第七十九章 老狐
一
雨下了三日，长安城像被泡在冷水里。
南边来的人，到底还是进了城。苏味道的人远远跟着，见那两人在城南一处货栈落脚，白日不出门，只夜里出来。去的都是些极僻静的小巷。有一回，他们敲了安仁坊一户后门。门内有人只开了一条缝，递出个油纸包，便又合上了。
“那户人家是谁？”我问。
“户主姓郑。是长孙太尉府上一位老管事的远亲。在长安卖些南货。平日不显山露水。”苏味道回。
“很好。”我道，“继续跟。不要惊了货栈。他们既然来长安，总要和正主碰面。太尉府那边，你派几个最机灵的，日夜盯着。尤其后巷，东侧角门。那地方，比正门要紧。”
苏味道应下，又低声道：“长孙太尉这几日，出门不多。倒是府里采买比往日勤些。像是知道天冷，要囤东西。”
我笑了笑：“囤东西？他这是要‘过冬’了。越囤，越说明他怕。怕到极处，人就会做一件事。走。”
“那太后以为，他何时会走？”苏味道问。
“快了。”我道，“等雨停了。”
二
可我又等了五日，长孙无忌仍没动。
他仍住在太尉府中，每日早起，还去书房读书。许敬宗的人说，他甚至在府里种了两盆新菊。花匠说，太尉亲自挑的，说要等开花。
我看不出他是真稳，还是装稳。这老东西，到了这一步，竟还有心思种菊。这城府，深得让人发冷。
“不能小看。”我对李弘说，“你将来要坐这江山，最该提防的，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是那些死到临头还在种花的。这种人，要么早想好了退路，要么憋着与你同归于尽。哪一种都不可轻。”
李弘道：“那咱们就继续等？”
“不。”我道，“他不动，是因为还没到最紧的时候。咱们再给他加把火。明日朝上，让许敬宗把晋阳的事，当众挑出来。不明指太尉，只问一句：晋阳旧府，为何深夜有人聚散？此为旧都，非寻常之地。若有人私结旧军，陛下当如何？”
李弘心领神会。
三
次日早朝，许敬宗便把那话递了出来。
殿上先是一静。随后有老臣出列，说许敬宗信口开河，晋阳旧府乃龙兴之地，怎会有人私结？又说，若真有此事，该由陛下下旨彻查。
李弘没有马上说话。他听他们吵。等双方都争得面红耳赤，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殿都静下来：
“晋阳旧府，乃高祖龙兴之地。朕前次北巡，亲往拜祭。若彼处真有旧时亡命之徒，假龙兴之名，行不轨之实，朕必不轻饶。着苏味道前往晋阳，查明回奏。未查清前，旧府上下不得擅离。”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些老臣，只道：“退朝。”
我在帘后，看着长孙无忌。他站在群臣之中，面色如常。可他的手，极轻地抖了一下。就一下。像一阵极细的风，从袖口钻了进去。
他到底老了。再深的城府，也管不住这身骨肉了。
四
苏味道当日便带人北上了。这一次，不只是查人。是搜。晋阳旧府被围了起来。周善被带出时，神色平静。他只问了一句：“太后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苏味道没答。只让人把他押进车中。
府中地窖里，搜出了几口极重的箱子。里头有旧军名册、几封未烧尽的书信、一些生锈的刀剑。东西虽不多，可每一样都足以把“私结旧军”四个字钉进史书。
消息传回长安，长孙无忌终于坐不住了。
他上疏请辞太尉之位，称自己“年老多病，恐不堪任”。李弘把折子给我看。我道：“他说自己老，可这折子写得极精神。哪里像病？不过是以退为进。陛下不必准。也不可全留。只回一句：太尉劳苦功高，朝廷还需老成。然念卿年高，可减其职事，仍留太尉，另以他人分理庶务。”
李弘照着拟了。长孙无忌接到旨意，半个时辰没说话。当晚，他府里便有人悄悄出城。许敬宗的人跟了上去。
那车往西走。不是往南。是往西。
我听了，道：“西边有路。路尽头，是蜀。蜀地是他的旧防。他这是要跑。”
“那抓不抓？”阿青问。
我摇头：“不抓。让他以为能走。等出了长安地界，再让人以‘夜行无令’为由，扣下来。就在驿站里扣。不要押回。只扣。”
阿青去了。
我坐在灯下，等着。外头雨早停了。可风还冷。这风从西边来，像带着长孙无忌那老狐身上最后一点气。又冷，又长。
这一局，该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