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西行
一
那辆车走得极慢。
从长安西门出去，沿官道向西。过了咸阳，又过了兴平。车里的人似乎并不急着赶路。许敬宗的人跟在后头，也不敢跟太紧。只远远吊着。
“这老东西，究竟是走是留？”阿青问。
“他走得不快，是因为他还没想好。”我道，“他这一路，是在等。等长安这边有人追他。若追了，他便说自己是回乡。若不追，他便真走了。西边入蜀，蜀道难。到了那儿，我再想拿他，就要费一番手脚。”
我停了停，道：“所以不能让他进山。传信给前头驿站。今晚，把他们扣在驿中。不管什么由头。只说夜行无令，来历不明。”
阿青应声出去。不多时，许敬宗那边便回了信：人已扣在武功县西驿。一个都没跑。
我听了，慢慢合上眼。窗外的风，似乎也静下来了。
二
第二日，李弘下朝后急匆匆来找我。
“娘，长孙太尉昨晚出城了。今早朝里有人问起，说太尉府里空了半条街。他是不是……”他看着我，眼里有掩不住的紧张。
“是。”我道，“人已扣在武功驿。你今日在朝上，不用急着发落。只说一句‘太尉出京，必有要事’。让他们自去议论。议论越多，太尉的罪就越藏不住。”
“可若有人请召回他呢？”李弘问。
“那就让他们请。你听着。谁请得最凶，谁便与他脱不了干系。你只需记得这些名字，等秋后算账。”
李弘点头。他到底聪慧，一点便透。
三
三日后，长孙无忌被“请”回了长安。
不是回府，是安置在兴庆宫西边一处极僻静的旧院。我让禁军守着，宫人伺候。外人一律不见。许敬宗来报时，说太尉在回京途中，几次想让人送信。可信全被拦了下来。
“他送到哪儿的信？”我问。
“一封给几个旧将。一封给洛阳分司的人。还有一封，没写抬头，只写‘启者亲鉴’。”许敬宗道，“臣没敢拆。只原样带回来了。”
我接过那三封信。前两封，我扫了一眼便丢进火里。那没抬头的一封，我拆开。信很短：
“大势已去。尔当自处。勿以我为念。勿再入京。千万千万。”
没有落款。可字迹，是长孙无忌无疑。
“这是给家人的。”我道，“他没写给哪个旧臣。先给家人留话。这老东西，到最后还是先护家。”
许敬宗道：“那这信……”
“烧了。”我道，“他既有护家之心，本宫也不做那赶尽杀绝的人。可这朝中他的党羽，不能留。尤其那些想接他西行的人。一个一个，都给我拔出来。”
许敬宗深深一揖。
四
几天后，长孙无忌被贬为扬州都督。
其实谁都知道，他出不了长安。这名号，不过是个空壳。我没把他下狱。也没有加更多罪名。只让人传话，说太尉年高，远去扬州恐难安养。不如先留京中，择日再行。
他听了，只笑了一声，说：“老臣明白。多谢太后顾念。”
这声“多谢”，比多少咒骂都冷。
李弘问我：“娘，为什么不杀他？”
“不到那一步。”我道，“他是你父皇的舅舅。也是先帝留给你的老臣。他谋的是位，不是国。和那些要反的人，还差着一层。如今他大势已去，杀与不杀，于咱们只是一念。可若杀得早了，史笔会说新皇不容人。杀得晚了，又显得太后不敢动。这分寸，得让外头的人自己看。看到后来，他们便不关心他死没死了。他们只关心，这朝里还能不能站下别人。”
李弘听完，沉默许久，道：“儿子似乎懂了。”
我看着他：“你不必全懂。只记住，杀人不是权术里最高明的。最高明的，是让人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你连刀都不用出。”
五
夜里，铜镜又摆在案上。
镜中人静默无言。哭的今日没哭。笑的也不笑。连那冷眼的，都似有几分郑重。
“你赢了。”她道，“这局，你收了。”
“收得还不干净。”我道，“长孙无忌没死。旧党也没全散。只是暂时都缩回去了。”
“那你何时收干净？”
“等他们再抬头。人若装死装久了，就会忍不住动一动。到时，哪只手先伸，哪只手就掉。”
她点头。镜中光幽幽一闪，像极远处有盏灯，被风吹灭，又自己亮起来。
我合上铜镜，起身更衣。阿青端了热汤进来，说天冷，让太后暖一暖再睡。我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汤是寻常的羊肉羹，不精贵，却暖得实在。
这长安的夜，深得像井。可我已经能摸着井壁，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上走了。
（第八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