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新雨
一
长孙无忌被软禁后，朝中像被大雨洗过一遍。
那些素日围在他身边的人，一下子散得干净。有的上表请辞，有的称病不朝，有的反过来写折子揭他旧事。李弘拿着那些折子问我该怎么办。我道：“先都压着。这时候跳出来揭旧的，十个里有八个是怕被牵连。这种人，今日能踩太尉，明日就能踩你。不可大用。但也不可不理。挑几个有真才的，留着。其余，找个由头外放。”
李弘点头。他如今已颇会处理这类事了。有时我不在，他也能把折子分得清清楚楚。许敬宗私下夸他，说新皇年纪虽小，却有明君之相。我听了，只道：“他还差些火候。得再炼。”
二
这年冬天，长安城很冷。
我让人把东宫的炉子烧得旺些。李弘虽已即位，仍住在东宫。我不让他搬。那地方离我近，也离朝堂近。少年皇帝住得近，我心里才稳。他倒也不闹，只让宫人把书房多摆了两排书架。书越来越多，他坐的地方越来越小。
“你这都快没地方坐了。”我过去看他。
他忙从书堆里站起来：“儿子想把《通典》再翻一遍。有些地方还没读透。”
“《通典》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今日读了制税篇，不妨明日把户部的人叫来问问。读十遍书，不如问一次人。”我道。
他应下。第二日，他果然叫了户部两个老吏入殿。一开始，那两人还拘着。后来见他问得实在，不像做做样子，便越说越细。说如今税目繁多，地方上层层加派。有些杂税，连户部自己都理不清。李弘听完，脸都沉了。
“娘，原来百姓这么苦。”他当夜来找我。
“你听见了？”我道，“你以为当皇帝是坐在上头看山？其实是坐在山脚下，天天听人喊饿。听久了，心就硬了。可你得让自己别太硬。太硬了，就看不见人了。”
他道：“儿子想改税。可又怕动太大，底下更乱。”
“你如今先别急着改。”我道，“先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下。等你看懂了，再慢慢动。能改一处，是一处。但不能用刀去劈。要用针。一针一线，才补得住。”
他点头，像把这些话都吃进去了。
三
苏味道回朝那日，下着小雪。
他入殿时，帽沿上全是白的。我赐了热汤。他喝了两口，便道：“晋阳旧府的人已散去。臣将周善带回，押在太原狱中。没动刑。只问，他便说了。那些人是长孙太尉旧年门客，以‘修旧府’为名，暗中查探北边军情。还带了几封长安的信，都与太尉府有关。”
“那个猎户孙九呢？”我问。
“已招。他说那日他往北山，是去找几个‘同乡’。臣按他供的，又拿住两人。皆是亡命之徒，受雇于太尉府。只等一声令下，便要烧了晋阳城外粮草。您想，若粮草一烧，北边必乱。到时，太尉便可上疏，说太后与陛下逼走老臣，致北境不宁。”
我听到这里，心口像被什么极冷的东西按了一下。
好毒。烧粮。乱北。再借“国难”回头。这老东西，是真要拼个鱼死网破。
“办得好。”我道，“这些口供，原样呈给陛下。再把那几个亡命之徒押来长安。命大理寺与刑部共审。不翻旧账，只问新罪。”
苏味道领命而去。李弘看了口供后，气得差点摔了杯。
“娘，他居然要烧北边粮草。那是多少人的命！”
“所以，你今日才知道，权字下面，从没有干净的路。”我道，“可你不能光气。你得让人知道，这罪，是他犯的。这天下，不是太后不容他。是他容不下这天下。你明白吗？”
他道：“我明白。这一次，我要办他。”
我点了点头。
四
几日后，李弘下诏：长孙无忌以“结党营私，潜谋不轨”论罪，免去太尉。念其年高，不加大刑，流放黔州。其家产没入官。子侄皆罢官。余党各依轻重发落。
这诏书一下，长安城并未大哗。因为前头那些口供、证据，已让满朝看得分明。长孙无忌走的那日，雪极密。他只带了一个老仆，一个小箱。出城时，回头望了一眼。有人说，他望的是太庙。也有人说，他望的是当年先帝赐他的那座旧宅。
我不关心他望的是什么。我只看那车，慢慢消失在雪里。
“他心里可会恨极？”阿青问。
“恨是自然。”我道，“可他再恨，也够不着了。黔州那么远。蜀道那么长。他这一去，与死无异。”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治曾与我谈起这个舅舅。说舅舅年轻时，骑术极好，箭无虚发。说先帝最信他。说若有一天，他真做错了事，还请我留他一条命。
我留了。留他一条命，也留他一个全尸。
这已是我们母子能给的最大体面。
五
雪停后，太阳出来。我站在殿前，看宫人在扫阶。那一层雪，极白极软，像把整个长安都裹进了一床棉被。李弘从后头走来，与我并立。
“娘，开春后，我想去洛阳看看。”他道。
“为何？”我侧头。
“父皇说，洛阳比长安有活气。我想再去看看。看船，看河，看人怎么过活。”他道。
我笑了：“好。你去。娘在长安给你看着。”
他抬头看我。我忽然发现，他长高了。快到我肩了。这少年天子，眉眼里有了几分他父亲的模样。可他比李治更硬些。也许是因为，他有个更硬的母亲。
“弘儿。”我道。
“儿臣在。”
“这天下，你父皇没能走完的路。咱们娘俩，接着走。”
他点头，伸出手。我握住。风从宫墙外吹来，卷起几粒雪，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很快便化了。
（第八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