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日的校场练完，林小七下马时，腿有些发颤。

连续十几天的马背训练，让他大腿内侧磨出了几道红痕，走路时微微有些别扭。他没有提这件事，把那杆新铸的矛靠在校场边的矮墙上，拍了拍马脖子。那匹灰褐色的老马轻轻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像是也在说“练完了”。韩将军从场边走过来，没有看他，只看着那匹马：“这马跟了我八年，见人不多。它能让你骑这么多天，算是对你客气了。”

林小七没有接话，只伸手摸了摸马颈。那匹老马温顺地侧过头来，蹭了一下他的肩膀。韩将军又说：“马既然认了你，这匹马以后就是你骑了。明天起，你跟我上城墙值夜。”

“好。”

韩将军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林小七站了一会儿，牵马回到校场后面的马棚里，把缰绳系在木桩上，添了把干草，又拍了拍马头，才转身回院子。玉玲珑在院门口等着他，手里端着一碗水，见他过来，递过去：“喝了。”

他接过碗，一饮而尽，把碗还回去。玉玲珑接过来，没有说什么，转身进了屋。林小七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看墙根下那五杆并立的长矛，五道影子在余晖中拉得细长而平行，像五条早已准备好的河。他看了片刻，转身走回屋里。

夜里起了风。

风从北面灌过来，打在城墙的土墙上，发出低沉的呜鸣声，像一头巨兽在远处低吼。林小七裹着那件半旧的灰布袍子，站在城墙垛口旁，手搭在城墙上，目光望着远处漆黑的地平线。城墙上的夜风比他预想的更冷，干燥的风裹着细沙，刮在脸上微微发疼。值夜的老兵坐在垛口内侧避风处，手里拿着一只旧酒囊，没有喝，只是握着。他见林小七站着不动，也不说话，过了好一阵，才开口说了一句：“你是新来的？”

“嗯。”

老兵看了他一眼：“韩将军让你来的？”

“他让我跟您学值夜。”

老兵没有接话。他握着那只酒囊，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值夜没什么好学的。就是站着，看，听。看远处有没有动静，听风里有没有不该有的声响。”他停了一下，“别的，你看到了就明白了。”

林小七没有追问。他站在垛口旁，目光沿着远处的地平线缓缓扫过。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地面上只有一层模糊的灰白色光，远远近近的景物都缩成了模糊的轮廓，看不出具体的形状。他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目光忽然在一处定住了。

远处的荒原上，有一道极淡的光在移动。那光很弱，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的灯笼，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朝城墙这边来。他凝神看了一会儿，那道光忽然灭了，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再也看不见了。他转头看向老兵：“你看到了吗？”

老兵没有抬头：“看到什么？”

“那边有光。灭了。”

老兵握着酒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起身。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可能是兽，也可能是人。夜里在荒原上走的人，一般是不打火的。”他顿了顿，“但如果打火，又突然熄了，说明那人发现了什么。”

林小七把手搭在腰间的短刀上：“会不会是西夏的探子？”

老兵没有立刻答话。他握着酒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西夏的探子，一般不靠近城墙。他们只在远处看，记下城墙上换岗的时间、旗号的位置、夜里有几盏灯。他们会来好几次，摸熟了才靠近。”他把酒囊放在脚边，“如果真有人摸到城墙边上来了，那多半不是探子，是送信的。送信的人，才会冒险靠近。”

林小七看着那道已经熄灭的光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再问，也没有离开垛口。他站着，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片暗下来的荒原，等了很久，那道光没有再出现。

天快亮时，老兵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天亮了，下去歇着吧。明天夜里你再来。”他拎着那只酒囊，慢慢走下城头。

林小七没有立刻下去。他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渐渐明亮起来的地平线，晨光从东边渗出来，把荒原的轮廓一层层勾勒出来，像是一幅正在显影的画。他看了片刻，才转身走下城墙。回到院子，那五杆矛还靠在墙根下，晨光落在矛身上，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杆新铸的矛的刃口，触手冰凉，带着一夜露水的气味。

午后，林小七睡了一觉。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他走到院子里，正准备去马棚看看那匹老马，赵七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没有封口，露出一角焦黄的纸边。赵七把信递给他：“有人送来的。送到城门口，指名给你。”

林小七接过信，没有立刻拆。他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字迹清瘦，笔画间带着一股子熟悉的节奏。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来。信不长，只有三四行字，字迹与信封上的相同，清瘦有力，像是用极干的墨写的：“铁料仍在原处。裴三已得异铁。矛成。赵七可信。谢长风已动身北来，约有五日路程。勿回铁旗岭。”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枚方印的轮廓，印文模糊，但隐约可辨一个“盟”字。

林小七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怀中。赵七站在一旁，没有问内容。林小七沉默了一会儿，说：“谢长风要来了。”

赵七的眉头动了一下：“你确定？”

“信上说的。五天路程。”林小七说，“他从青龙会总舵出发，五天能到绥德城一带。他来做什么，信上没有说。但不会只是来看看。”

赵七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师父当年走之前，也收到过一封类似的信。信上也是说‘谢长风已动身’，让他小心。师父没有听，第二天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林小七没有接话。他站在院中，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信，又抬头看了看墙根下那五杆矛，沉默了很久，才说：“他不会让我们在绥德城好好待着。”

“那怎么办？”

林小七没有立刻答话。他转身走到墙根下，蹲下来，伸手握住一杆成品矛的矛身，握了片刻，又放回去，站起身来：“先等他来。他来了，看他怎么说。”

此后两日，林小七白天补觉，夜里上城墙值更。第二个夜里，他独自站在垛口旁，风比前一夜更冷，月光也比前一夜更清亮。远处荒原上没有任何火光，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他站了大半夜，没有看到任何异常。天亮前，他正准备下城，忽然看见城门方向有一人骑马过来。马跑得很快，蹄声急促，在夜色中像一连串急促的鼓点。他走到城墙内侧，朝下望了一眼，那匹马已经停在城门口，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对守门士兵说了几句什么，士兵立刻朝城里跑去了。

片刻后，韩将军走上城墙，披着一件旧袍，显然是被叫醒的。他走到林小七身边，也朝下面看了一眼：“来的什么人？”

“还没看清。”林小七说，“但跑得这么急，不是送信的就是报信的。”

韩将军没有再问，转身走下城墙。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神色比方才更沉了一些：“谢长风来了。在城外三里处。他说要见你。”

林小七没有说话。他站在垛口旁，风从城墙外吹进来，拂过他的脸。他沉默了片刻，说：“他带了多少人？”

“不知道。”韩将军说，“送信的人说，他只带了两名随从，马背上没有带兵器。”

林小七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暗的荒原，像是要在暗处辨认出什么轮廓。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见他。”

韩将军没有拦他，只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林小七说，“他既然来了，我不见他，他也不会走。与其让他堵在城外，不如我去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转身走下城墙，从院子里取出那杆新铸的矛，背在背上，又摸了摸腰间那枚方印的轮廓，才朝城门走去。玉玲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洞边了，手里握着短刀，没有问他去做什么，只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出了城门。城门外三里处，一棵孤零零的老胡杨树下，一个人站在树下，身后站着两名随从，都骑着马，但没有下马，像是算准了他会来。那人穿着青灰色的长袍，身形修长，面容棱角分明，正是谢长风。他见林小七走近，没有寒暄，只看着林小七背上的那杆矛，目光在矛尖上停了一瞬，然后说：“慕容少侠，久违了。”

林小七在他面前十步处站定：“谢会主，你来绥德城，有什么事？”

谢长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林小七一会儿，又看了一眼玉玲珑，然后开口说：“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周先当年留下的那批铁料，不是只有你找到的那一批。”

林小七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谢长风又道：“还有一批铁料，藏在铁旗岭矿道的另一处，入口已经封死，位置只有我知道。那批铁料，比周先藏的那批更大，足够铸造十杆破甲矛。”他停了一下，“我来，是想跟你商量，那批铁料，怎么处理。”

林小七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荒原，拂动谢长风的衣袍。他站在老胡杨树下，像一杆插在土里的枪，一动不动，等着林小七开口。林小七沉默了半晌，只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那批铁料的事？”

谢长风没有回避：“因为当年封住入口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