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风说完那句话后,荒原上安静了很久。
风从北面吹来,卷起一阵细沙,打在林小七的衣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动,也没有接话。站在他身后的玉玲珑,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出鞘,但也没有松开。她目光落在谢长风身上,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刀意已经锁住了目标。
林小七终于开口:“是你封的入口?”
“是我封的。”谢长风说,“二十年前,周先藏好那批铁料后,怕人找到,托我封住矿道入口。我做了,用火药炸塌了洞口,又用碎石填实,外面看不出痕迹。”他顿了一下,“那批铁料,从此就留在里面了。”
林小七问:“你为什么封它?”
“因为那批铁料,不能见天日。”谢长风的声音低了下去,“周先铸那四杆矛的时候,熔了一部分铁料,剩下的另一半,原本打算运走。但运出去之后,没人敢收。那批铁料是从军器监流出来的,按律法,私人持有是死罪。周先找到我,说如果不封掉那入口,迟早会被人发现。”
林小七没有接话,只继续听着。
“我封了入口,周先也死了。”谢长风说,“后来我继任青龙会主,再没有动过那批铁料。二十年来,我偶尔会想,如果那批铁料还在,或许能铸成一批兵器,给边关的将士用。但每次想到周先死前对我说的话,我都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说了什么?”
谢长风沉默了一下:“他说:‘有些东西,不该挖出来。挖出来,就是你自己的灾难。’”
林小七站了很久。风吹过他的脸,他眉头没有动,目光也没有移开。他开口说:“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谢长风低下头,像是在看自己脚下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青龙会的人已经知道那批铁料的位置了。”
林小七微微一怔:“青龙会?”
“我继任之后,青龙会分成了几派。有一派,不认同我的做法,在暗中另立了一支人马,表面听我调度,实际上各行其是。”谢长风声音低沉,“那个人姓郭,原是周先的副手,后来被调去管铁旗岭一带的暗桩。他没有放弃那批铁料,二十年一直在找,最近他找到了入口的位置,秘密派人去挖了。”
林小七问:“他挖到了吗?”
“还没有。”谢长风说,“我派人盯住了他的手下,一有动静就报我。前天夜里,他的人已经进入矿道了,但还没碰到铁料。我来,是告诉你这件事。如果你打算处置那批铁料,你得赶在郭姓人之前动手。”
林小七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掂量谢长风这番话的分量,又像是在思考自己的处境。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说的是真话?”
“我没必要骗你。”谢长风说,“那批铁料如果被郭姓人挖出来,他会自己吞掉,或是卖给西夏人,或是铸成兵器自己用,都不会交到朝廷手里。到时,你我都有麻烦。”
林小七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一眼谢长风身后的两名随从,两人都低着头,目光落在马鞍上,像在回避什么。他又看了看谢长风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神色中没有试探的神色,也没有闪避的痕迹。
他开口说:“那批铁料,在铁旗岭矿道哪一段?”
谢长风说:“主矿道最深处,有一道闸门,闸门后面是一条断头巷,铁料堆在巷底。当年炸药封住的是闸门外的通道,闸门本身没有坏。要进去,得先清理闸门外的碎石和塌方,再用铁钎撬开闸门。工程量不小,郭姓人那边已经开始做了,但按他的速度,大约还需要四五天。”
林小七想了一会儿:“那批铁料,有多大?”
“足够铸十杆破甲矛的份量。每杆矛身用的铁料,约七块锭。那批铁料若全部铸成兵器,可装备一支十人的骑兵小队。”谢长风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我不建议你挖出来。那批铁料,最好让它永远留在那里。”
林小七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沉默了很久。风又吹起来了,荒原上的草浪一层层地翻滚着,像一片无声的海。他说:“那匹铁料,我师父生前提过吗?”
“慕容坚提过。”谢长风说,“他知道周先藏了铁料在铁旗岭,但他没有找到具体位置。他找了几次,每次都只找到周先藏那四杆矛的铸兵室,没找到封口的地方。”他顿了一下,“他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欧阳猛。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听人说,慕容坚死前一直在说一句‘矿道深处还藏着东西’。”
林小七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朝城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郭姓人的手下,正在矿道里挖。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谢长风说:“我打算先稳住他,不让他继续挖。但你是慕容坚的徒弟,那批铁料是周先留下来的,你有权决定它的去向。我只负责告诉你消息,怎么做,你自己定。”
林小七又站了一会儿,才说:“我明天去铁旗岭。”
谢长风没有拦他,只点了点头,转身翻身上了马。他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了林小七一眼:“慕容少侠,那批铁料的事,你自己把握。我不插手。”
他说完,勒转马头,带着两名随从,沿着荒原上那条隐约的旧路,向北去了。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直到完全被风声吞没。林小七站在老胡杨树下,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玉玲珑走到他身边:“你信他?”
林小七沉默了一会儿:“不信。”
“那你还去?”
“去。”林小七说,“我信谢长风说的那批铁料的位置是真的。至于他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不信。但他既然说了,那地方就真有东西。我不去,郭姓人就会把它挖出来。”
他转身,朝城门走去。玉玲珑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荒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行沉默的韵脚,被夜风吹散又聚拢,飘向铁旗岭的方向。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林小七便带着赵七和玉玲珑出了绥德城。他没有带那五杆矛,那五杆矛留在韩将军的院子里,由韩将军代为守着。他只背了一柄短刀、一把铁钎和一捆麻绳,沿着城墙外那条旧路,朝铁旗岭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像一脚踩进泥土里的旧桩子,稳固而沉着。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铁旗岭的轮廓出现在前方。他绕到矿道入口处,没有立刻进去,先在洞口外蹲下,观察了一下四周。洞口附近的草丛有被踩过的痕迹,脚印杂乱,新的旧的重叠在一起,显然不是一个人留下的。他蹲下来,用手掌量了一下其中一组脚印的深度和间距,低声说:“有人进去过了。脚印偏新,边缘还带着湿气。”
赵七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确实是前两天留下的。挖矿的人,穿的是硬底靴,走路的步伐是斜的,说明肩上挑着东西。”他指了指地面上几处更深的印痕,“这是担子压的,挑的是碎石和土,说明他们在往外运渣。”
林小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弯腰钻进矿道,玉玲珑和赵七跟在后面。矿道内漆黑,他掏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照亮前方的洞壁,一路向内走去。走到了主矿道深处,前方果然出现一道塌方区,碎石堆积,几乎堵住了整条通道。塌方区旁边,有一堆新挖出的碎石和泥土,像是被人从通道里清理出来堆在这儿的。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断面新鲜,断口锐利,是被铁钎凿开的痕迹。
他站起来,绕过那堆碎石,侧身挤过塌方区和岩壁之间的窄缝。裂缝很窄,只能勉强侧身通过,他挤过去后,赵七和玉玲珑也先后挤了过来。窄缝尽头,是一道铁闸门。闸门高约一丈,宽约四尺,门板用厚铁铸成,表面覆着一层暗褐色的锈。门轴和门框处已经被人撬开了一部分,留下一道崭新的撬痕,但门板依然紧闭着。
林小七走到闸门前,用手掌抵住门板,用力推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他又用肩膀顶了一下,还是不动。铁门沉重,锈蚀的门轴也没有松动,像是被焊死了一般。他退后两步,从腰间抽出铁钎,将钎尖插入门框边缘的缝隙里,用力撬了一下。门框与门板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撬动了,但门板依然没有打开。
赵七走过来看了看:“这门是从里面锁的。锁舌卡在门框的另一侧,从外面撬不开。要打开,得砸开锁舌或者拆掉门轴。”
林小七站直身,看着那道铁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拆门轴。”
他掏出短刀,用刀背沿着门轴外沿,将锈垢一点一点刮掉。锈屑簌簌落下,在地面上堆成一小堆暗褐色粉末。他刮了片刻,露出底下锈蚀的铁轴。门轴上的锈虽然厚,但锈层底下尚能转动,他又沿着轴身刮了几遍,将锈垢彻底刮净,然后握紧门板边缘,用力向外拉。门轴发出一声极长的、尖锐的“吱呀”声,像是某个长久未被使用的关节终于被强行唤醒。铁门缓缓向外滑开,露出门后一条窄巷。
巷道极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岩壁粗糙,顶部覆着一层灰白的岩屑,像是被人凿过后便弃置了。他侧身挤进巷道,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忽然开阔起来。他站在开阔处,举着火折子扫视了一圈,火光映出一处约莫两丈见方的矿室。矿室一角,堆着一堆铁锭。油布覆盖在铁锭表面,灰厚如毯,像一条被遗忘的河流在此处淤积、停顿、沉睡。
他走上前,伸手掀开油布的一角,露出下面暗青色的金属表面,与他在前两处矿室中见到的铁锭如出一辙。他用手指敲了敲表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内里坚实,没有气孔,像是被精心锻压过的。他数了一下,铁锭码放整齐,共有五十余块,每一块都比破甲矛那批更大一些,颜色也更深。
赵七跟进来,也蹲下,用手掌贴着铁锭表面感受了一会儿,低声说:“这批铁料,和周先藏的是一批料,但比那批多一些。我师父当年留了话,说这批铁料原本是给军器监铸长枪用的,但后来被截下了。他生前没有找到这批铁料,原来藏在这儿。”
林小七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堆铁锭前,沉默了很久。火折子的光在他手中跳动着,在铁锭表面映出细碎的光点,像一群游动的萤火虫。他伸手,把油布重新盖好,直起身来,对赵七说:“先不用动它,出去再说。”
两人退出矿室,赵七在外侧等着,林小七侧身挤过窄巷,重新回到铁闸门前。玉玲珑正在闸门外侧等着,见他出来,只问了一句:“在里面?”
“在。”林小七说,“大约五十块铁锭。够铸十杆矛。”
他把闸门重新合拢,又用铁钎把门框边缘的撬痕重新夯实,将碎石和泥土堆回原处,掩盖了痕迹。他做完这些,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来,看向矿道入口的方向,低声说:“谢长风说,郭姓人的手下还在挖。我今早走到这里的时候,洞口附近有一堆新挖出的碎石,说明他们可能已经挖到矿道里了。我们得快一点。”
赵七问:“怎么快?”
林小七想了一下:“先回绥德城,带上那五杆矛,再到铁旗岭来。”
“带矛来?”赵七一怔,“你打算用那五杆矛做什么?”
林小七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矿道入口外的日光,沉默了片刻,说:“那批铁料,不能留给郭姓人,也不能留给谢长风。我要把它搬走。”
“搬走?”赵七问,“搬到哪里去?”
林小七转头看了他一眼:“搬到绥德城里去。韩将军有一座旧库房,在城墙根下,他提过一次,库房一直空着。那批铁料搬进城里,郭姓人就找不到,谢长风也不知道。”
赵七看着林小七,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跟着你搬。”
三人没有在矿道多留,沿着来路退出矿道口,重新站在日光下。矿道口外的碎石和杂草仍然堆在洞口,像一条被遗忘的伤口,安然地趴在铁旗岭的山坡上。远处绥德城的城墙轮廓在天际线上依然清晰,灰黄色的墙体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旧纸般的颜色。林小七没有多停,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路朝绥德城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步伐沉稳,像是一步一步地量着脚下的路,量过之后,便不会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