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春水
一
开春后,李弘去了洛阳。
这是他第一次以皇帝身份巡视东都。我留在长安,替他看着朝中。临行前,他到我殿里坐了很久,像有满腹的话,却只拣了几句说。
“娘,你一个人在长安,别太累。”他道。
“我这儿有你许伯他们。乱不了。”我道,“你去了洛阳,多听,多看,少说。杜少尹是能臣。苏味道你也可用。别只待在宫里。去码头上走走。你父皇说得对,洛阳有活气。这气,能养人。”
他点头,又低声道:“若朝里有事,我赶不回来怎么办?”
“能有什么事?”我笑,“你且放心去。天塌了,有娘。可你得学着自己撑一撑。到了洛阳,若有人问你朝中事,你便说‘有太后在’。这不是示弱。是让他们知道,咱们母子一心。”
他这才舒展了眉头,起身告退。我送他到殿门口。他翻身上马,又回头看我。阳光照着他,像给这少年镀了一层金。
“去吧。”我挥了挥手。
二
李弘到洛阳后,每隔两日便写一封手书回来。
有时写洛阳的柳,有时写洛水的船。有一封里还夹了片叶子,说是从洛水边摘的。我拿着那叶子,对阿青笑:“这孩子,出去一趟,倒学会这些了。”
“陛下还小呢。”阿青道。
“不小了。”我道,“能在船上问漕粮,能在仓里看簿册。只是在我这个娘面前,还想当个孩子罢了。”
他信里也问政。问长安的雨多不多,问朝里可有大事。我回他:朝中尚稳,只等着你在洛阳多长些见识。又嘱他,别贪凉,别骑马太快。
这信来来回回,像一根极长极韧的线。他在那头,我在这头。可这根线,谁也剪不断。
三
洛阳那边果然没白去。
杜少尹领着他看河,看仓,看新修的水门。李弘回京时,比去前沉了不少。他来见我,还没坐下,便道:“娘,洛阳的粮仓,比儿子想的还大。可有些仓里,粮已有二年以上了。杜少尹说,得轮换。不然要霉了。儿子已让人去拟折子,请户部议一议常平仓的旧制。”
“你看见的是粮。要改的却是一整套规矩。”我道,“这折子,先别急着发。你让户部先算。长安、洛阳两京,每年粮进多少,出多少,霉多少。算清了,再议。若只凭一眼,你一动,底下就有人喊苦。”
他点头:“儿子知道了。先算后改。”
“对。”我道,“你心里有数,笔上要缓。为君者,急不得。你父皇一辈子最吃亏的,就是有时太急。总想快刀斩乱麻。可这天下不是乱麻。是一匹极长的绸。你越急,越容易扯破。”
他听了,想了想,道:“那儿子以后,先学慢。”
我笑:“你已够慢了。再慢,就成小老头了。”
他难得笑了。那笑里,有少年人的清朗,也有这几月在外头染上的风尘气。
四
这日,许敬宗求见。
他老了,走路更慢。我让他不必多礼。他坐下后,道:“太后,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讲。”
“陛下日渐长成,朝中归心者不少。可也有些人,怕太后不肯放权。臣以为,太后该逐步让陛下亲政。至少,要让外头看得见。”
我看着他,片刻后道:“你以为我是想一直握着不放?”
“臣不敢。”他忙道,“臣只是替太后思量。如今旧党已除。陛下虽年少,却极聪慧。若太后能于明处多推陛下,暗处仍掌大局,则外无闲言,内有权实。此方为两全。”
我点点头。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
“这事本宫心里有数。你先退下。明日朝上,我自会安排。”
许敬宗退下后,我站在窗前,看着东宫方向。李弘已睡了。他回京后,我又让他搬得离我近了些。不是不放心他。是我想在还能看顾的年纪,多看几眼。
这权力,我从没想过一直攥在手里。可我也知道,若我一下子全放了,外头那些饿狼,立刻就会扑向他。所以,这放,得慢慢地放。像教孩子走路,先扶,再松,最后只在身后站着。
五
次日,我让李弘亲自批了那常平仓的折子。
他当着朝臣的面,一条一条说理。说仓制为何要改,常平法要如何与漕运相配。说得极细,连几个户部老人都频频点头。
我坐在帘后,没有再出声。
他今日,不需要我。
下朝后,李弘来见我。他眼里有光。我道:“今日这折子,批得极好。比前几日那几本更见章法。”
他笑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儿子只是照娘说的,先把账算清了。”
“账算清了,理就顺了。理顺了,人便服你。”我道,“你记住今日。记住自己不是靠谁,才坐得稳。这感觉,得在心里留一辈子。”
他重重点头。那一瞬,我在他眼里看见了一种极珍贵的东西。
不是权欲。不是畏惧。是“我能”。
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八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