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残阳斜坠,大片火烧云铺开,把整片天地浸成沉郁的赤红。
“住手——!”
血色狂风卷过,这一声嘶吼震荡四方。
玄渊太微悬浮在祖地上空,一双眼眸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笼罩四野的威压非但没有收敛,反倒继续向下沉落,重重碾压向大地。
原本已经龟裂的地面,一块块土块接连崩碎。
封砚满身染血,衣袍多处撕裂开来。
剧痛与高度紧绷之下,他的身躯止不住发抖,唇角还沾着尚未干涸的血沫,脊背却死死绷直,没有半分佝偻。
他抬眸,直视那道至高身影,声线沉得像淬了血。
“撤去威压。”
二字轻落,他喉结轻轻一动,字字重如千钧:
“我跪……”
玄渊太微垂眸,冷眼淡淡扫过封砚眼底那股没有半分怯懦的决绝,眉宇间不起波澜,只轻轻一抬手。
那股要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一般轰然退去。
封砚没有再看玄渊太微一眼,身形缓缓转向天地尽头荒宸域的方向。
仿佛肩头扛着整个荒宸家族的沉哀,他的双膝一点点沉下,重重磕在染血的泥土之上。
残阳落在他肩头,拖出一道孤长的背影,天边火烧云翻涌不停。
他对着荒宸域的方向,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只停留在唇齿与心底,无人能听闻:
“荒宸末裔封砚,未能光复宗族,未能为覆灭的荒宸万千英灵血债血偿,愧对先祖,愧对荒宸最后一脉血脉!”
话音落,封砚俯身,对着荒宸域郑重行三叩首大礼,每一叩都沉缓而沉重。
他撑着满身伤痕,缓缓站起身,目光沉沉锁定上空。
脚步未动,慢慢转过身子,望向正和玄渊巽厉声对峙、周身暴怒气息翻涌欲战的封书言,朗声一唤:
“外公!”
这一声落下,封书言猛地停住和玄渊巽对峙的动作,身形一僵,骤然转头,目光直直落在封砚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封砚就在他的注视之下,重重跪地。
封书言望着浑身浴血、向自己下跪的孙儿,方才还滔天翻涌的暴怒,一瞬间被心口撕裂般的剧痛冲垮,身子微微一晃,喉间不受控制地颤出一声:
“砚儿……”
封砚脊背挺如寒枪,声音沉定又郑重:
“外公,孙儿不孝,惹下祸端连累全族,此事全由孙儿一人而起,自会一人承担。望您保重身体,护好娘亲,守好封家,替我,照拂师父与诸位友人。”
话音落,封砚俯身,对着封书言郑重行三叩首大礼,每一拜都沉缓而决绝。
封书言眼眶泛红,心中满是不忍,再也看不下去眼前这一幕,死死闭上双眼偏过头。
肩背绷得紧紧的,不住微微颤抖。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心底充斥无尽的自责与愤恨,恨自己无能,竟眼睁睁看着外孙被逼到这般境地。
悲痛之中,一道仅有二人能够听见的声响,借着神力悄然传入封砚耳内。
“砚儿,待会寻机会,我会拼死拦住他们,你找机会立刻逃走!千万别回头!”
封砚猛地抬眼,望向封书言。
封书言神色决绝,对着他极轻地微微颔首。
封砚见状微微一怔,短暂愣神之后,才对着封书言,轻轻点了点头。
封书言重新抬眼,目光死死锁定上空的玄渊太微,周身气息沉沉翻涌,随时准备不顾一切出手。
大长老封秉钧别过头,重重一声长叹,眼底满是酸涩,不愿再继续注视跪地的封砚。
其余封家长老心头无不震颤,有人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打转,有人双拳紧握,胸中憋满愤懑。
丹道长老封瑾看着眼前一幕,老泪纵横,身躯不住轻颤。这是他亲手教导炼丹、最为疼惜的少主,如今落到这般模样,他喉间哽咽,低低唤出:
“少主……”
封砚强撑着站起身,目光转向陈先生,缓缓屈膝跪落,声音裹着愧疚与不舍:
“师父,弟子不孝,此番一别,恐再难侍奉左右,辜负您多年教导。小丫尚未出关,还望师父替我……好生照拂她。”
话音落,封砚再度俯身,对着陈先生郑重行三叩首大礼,每一拜都带着诀别的沉重。
陈先生望着跪地的爱徒,眼底早已蓄满热泪,胸口堵得发闷,偏过头不忍直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字字哽咽:
“傻孩子……你永远是师父,最骄傲的徒弟……”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仅有师徒二人听闻的温和声响,悄然落进封砚心底。
“砚儿,别怕!一会找机会跑,无论何时,为师永远护着你。”
听到这话,封砚缓缓抬眸望向陈先生。
他从陈先生的脸上看到了和封书言如出一辙的孤注一掷。
封砚沉默了一瞬,然后对着陈先生,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陈先生深深看了封砚一眼,而后缓缓抬首,目光牢牢钉在高空玄渊太微身上,一身神力暗暗运转,周身气流隐隐激荡,整个人蓄势待发。
不远处,封青鸾瘫倒在地。
先前玄渊太微那一击已经将她重创,惨白唇角不断淌出温热血沫,身体连稍大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母子之间那股揪心的悸动狠狠撕扯着她,蚀骨的恐慌瞬间淹没心神。
她拼尽残存的力气,虚弱抬起指尖,声音微弱,几乎要被狂风卷走,满是一个母亲极致的惶恐与疼惜,颤巍巍低唤:
“砚儿……”
这声微弱呼唤传入耳中,封砚身躯猛地一震。
他勉强撑着身子站起,安安静静地望着重伤在地的封青鸾。
“娘……”
话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就在这份平静的凝望之中,他睫毛剧烈抖动,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绷不住,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无声砸在脚下尘土。
封砚拖着满身伤痕,一步步走到封青鸾身前。
天边火烧云颜色愈发浓重。
封青鸾看见他这般模样,心底的不安膨胀到极点,浑身如同坠入冰窖。泪水混着嘴角血水不断往下淌,慌乱得近乎崩溃,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反复颤声念叨:
“砚儿不要……不要啊……砚儿!”
望着母亲苍白吐血的脸庞,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对着封青鸾跪了下去。
封青鸾拼尽余力想要挣扎起身,伸手去扶,可重伤缠身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指尖深深抠进泥土,只能瘫在地上,无助地哭喊:“不要……不要啊砚儿……”
咚——!
额头重重磕在龟裂的地面,磕出鲜红血迹。
未干的热泪混着额间鲜血一同滑落,滴砸在干裂的泥土上,晕开点点猩红。
他声音哽咽,混杂着压抑不住的沙哑:
“娘……孩儿自幼无父,全靠娘一人护持长大……今日孩儿以命换封家安宁,未能尽孝床前,是孩儿不孝……
来世……来世,孩儿还做娘亲的儿郎,再补今生未尽之孝!”
封砚这番话语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封书言浑身一僵,陈先生瞳孔骤缩,一众封家长老、子弟全都僵在原地,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向封砚,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人群之中,细碎又压抑的错愕声响接连低低响起。
“少主……?”
“他竟要……以命抵罪?!”
就在这一道道震惊错愕的目光与细碎议论声里,封砚缓缓叩下。
一叩首。
封青鸾耳畔炸响这句话,心底悬了许久的不安,终是狠狠砸落,被彻骨的绝望彻底淹没。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瘫软在地上,指尖徒劳地抓着地面,想要起身,想要阻拦,却连分毫都动弹不得。
眼前是她从小护到大的孩儿,如今竟要以自身性命,换封家一夕安宁,那是身为母亲最不敢直面的锥心之痛。
她张着嘴,喉间被浓重的哭意堵得死死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唯有破碎的哭喊,断断续续地溢出来:
“不要……啊……砚儿……
不要……啊……”
二叩首。
周遭一片死寂,在场之人呼吸都放得极轻,人人心头沉甸甸,依旧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一切。封青鸾的哭声断断续续,不停回荡。
三叩首。
三次叩拜完毕,封青鸾破碎的哭喊还悬在风里,封砚缓缓直起身。
他抬手,轻轻擦去唇角血痕,脸颊泪痕依旧,泪水还在顺着下颌缓缓往下淌,可眼底的脆弱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沉凝如铁的决然。
风突然静了。
他身躯因重伤不住轻颤,却不见半分怯懦。
他缓缓转过身,扬着头,目光死死地盯住云端之上的玄渊太微,抬臂直指。
方才的哽咽已经荡然无存,每一个字都沉甸甸,裹挟着压到底的悲愤,字字泣血:
“玄渊太微!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封家无关。今日,我便以命赔你!”
这句话彻底击碎众人心中残存的侥幸。
“不要!砚儿,万万不可!”封书言失声喊道。
“砚儿!别这样!”陈先生的声音带着颤抖。
岳烬瞳孔骤然狠狠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目圆睁,满脸全然不敢置信,浑身气血瞬间冻结。
一旁的明夷清晏亦是骤然睁大双眼,素来沉静的眸底瞬间一片空洞,光彩寸寸碎裂,唇瓣不住发抖,近乎气若游丝的呢喃,轻得快要消散在风里:
“阿砚……你怎会……”
人群之中,此起彼伏的劝阻声响起。
玄渊太微悬浮高空,神色自始至终淡漠,好似只是旁观一场无关紧要的事。
封砚话音刚落,他周身神力骤然翻涌,宸宇荒古枪轰然现世,枪尖冷芒闪烁,枪身似传出一声悲鸣。
天地之间,风声慢慢平息。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将剩余力气尽数散入风中,抬手把长枪向半空抛起,随即张开双臂,挺直脊背,将胸膛直面那柄悬在空中的枪尖。
做完这一切,他慢慢转头,望向饭团所在的方向。
只见饭团一双眼睛通红,正撕心裂肺地朝着他哭喊:“阿砚——!”
明夷清晏心痛如绞,方才硬扛威压早已身受重创,身子剧烈颤抖,嘴角不断溢出血丝,依旧拼尽全力伸出手,仿佛想要将他拉住,哭腔嘶哑破碎:“阿砚……”
岳烬眼尾泛红,泪水无声滑落,也朝着他怒声嘶吼:“阿砚!”
封砚望着他们三人,唇瓣轻轻颤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喃喃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话音未落,半空之中的宸宇荒古枪骤然下坠。
周遭一切仿佛瞬间定格,狂风停息,周遭陷入死寂。
残阳彻底沉落,漫天火烧云红得刺目,将这场生死诀别衬得无比惨烈。
“噗——!”
寒光刺破死寂,长枪洞穿胸膛,猩红鲜血骤然泼洒而出,触目惊心。
全场短暂死寂过后,炸开一片撕心裂肺的悲呼。
封书言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目眦欲裂,嘶吼出声:“砚儿!”
陈先生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滚滚落下,嘶哑痛呼:“砚儿!”
封家众子弟眼眶赤红,泪流满面,齐齐悲声嘶吼:“少主!”
温灵溪僵立原地,双眼通红,泪水止不住奔涌。亲眼看着心仪之人死在面前,绝望席卷全身,她捂住嘴巴,崩溃哭喊出声:“不可以……少主,你不能死!”
高空之上,玄渊太微冷冷看着被长枪贯胸的封砚,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周身神力猛然催动,一记强横攻击轰落,径直碾碎封砚的神魂。
同一时刻,封青鸾眼睁睁看着儿子被长枪洞穿、神魂崩散,极致悲痛冲垮全部神智。
她用尽残存所有力气,撕心裂肺地嘶吼:
“砚儿——!”
嘶吼声戛然而止。
巨大的痛苦之下,她直接昏死过去。
天边火烧云色彩慢慢淡去,天地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哀戚之中。
苍茫之间似飘来一声虚无的轻叹,说不清来源,也不知去往何处,消融在长风之内。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