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日升
一
李弘开始每日临朝听政。
我仍坐在帘后，但已不再时时开口。有时一整场朝会下来，我只在最后与他对视一眼。他便知道，今日无大事。他这几个月，像被什么点醒了，说话、问事、断人，都有了章法。有老臣故意拿难事试他，他也不慌。答得出便答；答不出，便道“容朕再思”。这几个字，比我教他的任何话都管用。
散朝后，他来我殿中。我道：“今日你答得最好的一句，是‘容朕再思’。天子不一定要什么都知道。可天子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想。肯想，便不会大错。”
他笑了：“娘不觉得我太软了？”
“软？”我道，“你今日若硬答了，才叫软。人最怕的不是不知道，是装知道。装出来的硬，一碰就碎。你肯说‘再思’，他们反倒不敢轻你。”
他若有所思。
二
朝中气象，确与从前不同了。
旧族老臣散的散，贬的贬。新起的一批，多是从下面实打实做上来的。他们不尚空谈，也不大讲门第。李弘用起来，格外顺手。他如今自己也能分辨哪些人只会说，哪些人能办事。这让我极欣慰。
“娘，我想把几个冗官裁了。”一日，他来与我商量，“有些位置，看着风光，可一年也没几件实事。留着，只多耗俸禄。”
“你选哪几个？”我问。
他递来一张单子。我看了看。选得极准。有两个还是极老的门阀旧位。能挑出来，说明他不是凭空想的。我道：“这几个，可以裁。但不可一次全动。先挑两个最要紧的，在朝上议。等风声过了，再动其余。别让人觉得新皇一上来就要砸旧罐子。”
他应下。果然，他只先裁了两个，又在朝上说得极委婉。那些等着抓他把柄的人，硬是挑不出错。
三
这日，我身子有些乏，便没去听政。
一个人在殿中坐了许久，看外头花开。阿青端了药来，说我夜里又咳。我道：“不碍。春天里，气燥。”
“太后就是太能撑了。”阿青低声嘟囔。
我笑了，没说话。她到底跟了我二十年。有些话，只有她敢说。我由着她。
午后，李弘忽然来了。他手里捧着一小盒蜜饯，说：“娘，这是东市新到的。我让内侍去买的。您这几日若口中无味，便吃两颗。”
我接过来，见盒上还贴着一方小红纸，写着“梅子”。我笑：“你这皇帝，怎么还学人买零嘴了？”
他挠了挠头：“我听人说，这家的梅子比御膳房做得还开胃。您最近喝药多，总说苦。”
我看着他那张仍带稚气的脸，心里又暖又软。这孩子，不管长多高，心里总装着我。
“你有心了。”我道，“朝里今日如何？”
“没什么大事。只几个御史又为那没影儿的事争起来。我让他们回去各写各的。别在殿上吵。”他道，“娘，您就好好歇着。我晚上再来陪您用膳。”
我点头。他坐了片刻，便又回东宫了。我拈了颗梅子放入口中。酸得很，又带点甜。像这深宫里的日子。
四
没过几日，洛阳的杜少尹上了一道极长的折子。说东都今年雨水多，洛水几段河堤有险。请朝廷派工部的人去会勘。又请新设“河渠使”一人，专管东都水事。
李弘把折子给我看。我看后，道：“这折子写得极好。不单是要钱修堤，是要朝廷立个长久法度。洛水关系漕运，不能年年补。补得越勤，底下贪得越多。设专使，立常法，才是正理。只是这河渠使，不能设在洛阳。得设在工部。不然，便成了东都的私差。”
李弘点头：“娘是想把权收在上头。”
“不是收。”我道，“是让这条河，姓朝廷，不姓哪一家。”
他明白了。次日，他召工部议河渠使。议了半日，最后定下：工部设河渠司，洛水、渭水、淮水各置专吏。洛阳分司不得自专。这折子一发，杜少尹也不恼，反上表说“陛下所见远过臣等”。
我看后，对李弘道：“你瞧，能臣不会怨你收权。他们巴不得法度明，事权清。你越清楚，他们越好办事。只有那些想混水摸鱼的人，才最怕你把水变清。”
他记下了。这孩子，在慢慢摸到“帝王术”的门了。
五
那晚，我独自站在太液池边。
月亮升起来，很薄，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一层光。宫灯映在水里，与月影叠着，晃悠悠的。我忽然想起李治。想起那年上元节，我们带着弘儿看灯。他说，这太液池的月亮，比洛阳的还圆。我说，哪里有什么圆不圆，不过是一处人，一处心。
如今，看月的人换了一茬。这宫里，也早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可我还是站在这里。还是我。
阿青轻轻走过来，把披风搭在我肩上。我道：“阿青，你信不信，有些路，一走就是一生。”
“奴婢信。”她道，“就像太后，从利州走到长安，又从长安走到洛阳。走了一辈子，还没到尽头。”
“对啊。可这路上的风，我竟不觉得冷了。”我道。
她笑了：“那是因为，您心里有火。”
我望着月亮，不再说话。风从池上来，把宫灯吹得轻晃。这火，是从我睁开眼的那一刻便有的。它烧了快五十年。我不让它灭。我还要把这火，传下去。
（第八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