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母与君
一
李弘越发像我,也越发不像我。
他勤政,却不苛。有主见,却不刚愎。朝中渐渐有了“今上宽仁”的口碑。这四字,落在别人耳中是夸,落在我耳中,却总带着几分忧。
宽仁是好事。可在这虎狼环伺的朝堂上,太宽了,便容易被人当软柿子捏。我得让他明白,宽仁不误杀伐。该软时软,该硬时硬。若只知道软,那这江山就坐不久。
这日,有御史弹劾一位老将,说他克扣军饷。李弘听完,只说“容朕再查”。散朝后,我问他:“你信那御史吗?”
他摇头:“不全信。那老将在北边多年,若真贪了,早该被弹。何以现在才有人说话?”
“那你为何不当庭驳了那御史?”我问。
“他既敢说,便该给他个说话的机会。我若立刻驳了,旁人便以为我偏袒旧将。不如先应着,再叫人去查。清者自清。”他道。
我点头:“你做得对。可还有一层。如果查出来,那御史说的是真,你怎么处置?若查出来是假,你又如何给他定罪?”
他愣了愣,想了一会儿:“若真,依法。若假,贬。”
“若假,就不只是贬。”我道,“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诬告边将,是会反坐的。不清不楚地贬了,以后谁都可以捏个由头去咬人。朝堂若成了咬人的地方,就没人肯办正事了。”
他缓缓点头:“儿子记下了。”
二
李弘幼年时身子便不算好。开春后,他又病了一场。
我让御医寸步不离。他躺在东宫,小脸烧得发红,还在问我:“娘,今日的折子谁看?”
“有我。”我坐他床边,“你先养病。别想那些。”
“我是皇帝。折子不能总让娘一个人看。”他声音软,却执拗。
我替他擦汗,道:“你先把药喝了。娘还没老到连折子都看不动。等你好了,再一样样交还给你。”
他这才肯闭眼。那一病,他瘦了不少。我让御膳房变着法给他做吃食。他吃不下,我便陪着他吃。他吃半碗,我也吃半碗。他见我不走,才肯多进些。
“皇帝也不能不吃饭。”我道。
“娘不也没吃多少。”他小声说。
“我不吃,是因为不饿。你不吃,是要垮。这不一样。”我道。
他笑了笑,极轻。那笑让我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生着病,还朝我笑。像只要我在,疼就不算疼了。
三
李弘病愈后,便又急着上朝。
我这次没拦。只让内侍在御座旁多备了盏热汤。他这一病,像忽然又大了两岁。说话更沉,看折子也更深。连许敬宗都暗里与我说,陛下如今,已有几分先帝晚年的神态了。
我听了,不说话。先帝晚年,我太知道。那是被病和这天下生生磨出来的。弘儿才多大?若这神态来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你得多歇。”我对他说,“再勤的皇帝,也得先有命。”
“我知道。”他道,“可这天下,不等人。我一歇,许多事就慢了。慢了,百姓就苦。”
“你现在知道急了?”我笑,“前些日子还说要学慢。”
“该慢的慢,该快的快。”他道,“比如赈灾,晚一日,便有人饿死。这不能慢。可立个新规,若太急,下面便乱。这得慢。”
我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些。他已经在学怎么分轻重了。
四
这日,我忽想起许多年前的洛阳,想起李治带李弘去洛水边。那时弘儿还小,站在岸上,说“这河真大”。如今,他已在批河工的折子了。
“阿青。”我道,“你说,人活一辈子,最怕什么?”
阿青想了想:“奴婢最怕无根。”
“是啊。”我道,“树若无根,再高也倒。人若无根,再贵也飘。我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不是这宫里的权。是你们几个,都还在我身边。弘儿,贤儿,显儿。你们就是我的根。”
阿青眼眶微红,低声道:“太后,您会一直在的。”
“会。”我道,“只要这宫里还有一个人肯信我,我就不会先倒。”
窗外,春花开得极盛。我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这长安的春天,其实也不比洛阳差。
风是软了些。可根更深了。
(第八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