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谁看到物流园有奇怪的事,发群里,有奖。”
这条消息在群里发出去之后,屏幕安静了大概五六秒钟。那些刚才还在疯狂刷屏抢红包、排队喊野哥威武的骑手们,估计都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最先回话的还是胡麻子,他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全是大排档炒菜翻锅的动静:“兄弟们都把眼睛擦亮了啊,野哥这可是给咱们送钱呢。你们平时天天在外面跑,去那些个仓库啊转运中心啊,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就往群里发,只要消息有用,野哥亏待不了大家。”
瘦猴紧跟着发了一条:“野哥放心,我一天跑十七八个物流园,连他们看门狗一天吃几顿饭我都能给你盯出来。”
陈野没再回复,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他知道,这帮为了几块钱配送费能跟保安扯皮半天的人,一旦有了利益驱动,爆发出的能量绝对大得惊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叫“江城跑腿互助群”的微信群,人数就像滚雪球一样往上涨。
胡麻子这小子确实卖力,他把这事当成了自己在西瓦弄立棍的资本。每天只要不跑单,就蹲在各大站点的门口给人家派烟,见着熟脸就往群里拉。不到三个星期,群里的人数已经突破了两百人大关。
这两百多号人可不是什么僵尸粉,他们是江城最底层、最庞大、也最不受人待见的神经末梢。有跑三大快递同城急送的,有专门给各大生鲜超市送货的,还有像陈野这种主攻餐饮外卖的。这帮人每天骑着破旧的电动车,穿插在江城所有的干道和小巷里,只要有钱赚,就没有他们进不去的地方。
为了拿陈野许诺的奖金,这群里每天的消息简直多得能让人看花眼。
陈野每天晚上回到那个闷热的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那块写满数据的白板前面,翻看群里的聊天记录。
“兄弟们,今天北区那个顺风转运站,有个卸货的工人把人家一箱子茅台给摔了,那老板鼻子都气歪了,这也太奇怪了,那么大个箱子他非要一个人扛。”
这是个叫大春的新人发的,满以为能领赏。
胡麻子立马在下面骂他:“大春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人家失手摔个东西叫什么奇怪,你是没见过世面还是没喝过酒,赶紧滚去送你的单。”
没过一会儿,又有个跑夜班的骑手发消息:“我刚才去东郊那个冷链仓库送烧烤,看见他们库管大半夜跟个女的在货车车厢里亲嘴,这算不算有价值的情报?”
群里顿时一阵哄笑,全是在下面跟着起哄开黄腔的。
陈野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废话,并没有觉得烦。他很清楚,要从几百个人的嘴里筛出有用的东西,本来就是个大海捞针的活儿。他需要这帮人保持这种叽叽喳喳的活跃度,只要他们愿意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提到他想听的东西。
他随手往群里发了个二十块钱的随机红包,打了一行字:“大家辛苦,继续留意那些跟正常工作流程不一样的事。”
群里又是一阵感谢老板的刷屏。
这天下午两点半,江城热得像个大蒸笼。陈野刚送完一个写字楼的单子,满头大汗地坐在路边的树荫底下灌着矿泉水。
手机在兜里猛地震动了几下。
他掏出来点开互助群,一个平时很少说话、微信名叫“老黑”的骑手,正在群里连发了好几条语音,听语气简直气得要杀人。
陈野点开第一条语音,老黑那破锣一样的嗓音立刻传了出来。
“妈的,今天真是背到家了!老子送了三年外卖,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胡麻子赶紧接话:“老黑你嚷嚷什么,被狗咬了还是被车撞了?”
老黑又发了一条长语音过来:“比被狗咬了还憋屈。我刚才送城南分拣中心的那一单,顾客是个理货员,点了个超大份的麻辣香锅,还加了两份肥牛和撒尿牛丸。我顶着大太阳送到他们后门,那看门的保安死活不让我进去,说里面正忙着分拣大件货物,外人一律不准进。”
“我就把外卖放在门卫室旁边那个专门放快递的铁架子上,给顾客打了电话让他自己出来拿。结果你猜怎么着,过了十分钟顾客打电话骂我,说架子上根本没他的饭。我跑回去找保安,那保安直接给我来了一句,说可能被过路的野狗叼走了。”
群里有人插嘴:“这不很正常嘛,物流园那些后门本来就乱,你放那肯定有人顺手牵羊啊。你查监控不就行了。”
“查个屁的监控!”老黑第三条语音的声音更大了,震得手机喇叭直响,“我要求调门卫室外面的摄像头,那保安队长跑出来跟我扯皮,说他们后门的监控每天下午两点到两点一刻要进行例行维护断电,刚好黑屏了。我真就日了狗了,我送到的时间刚好是两点零五分。一份香锅八十多块钱,顾客点退款扣我的钱不说,平台还要罚款,我找谁说理去啊!”
群里顿时一片同情的声音,大家都在痛骂那些物流园的保安不干人事,连外卖都偷。
陈野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捏着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两点到两点一刻”这几个字。
他没有马上回复,而是迅速站起身,跨上电动车,拧满油门直接朝着出租屋的方向飙去。
十分钟后,陈野推开出租屋的门。屋子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但他根本顾不上开风扇,直接走到墙角那块大白板前面。
白板上画着一张复杂的江城物流节点图,最下面列着十几组奇怪的骑手编号。这些就是他之前查出来的,那些接触过丢失包裹后就立马“正常离职”的幽灵账号。
陈野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坐下,打开桌上那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破旧笔记本电脑。他翻出之前通过爬虫软件抓取到的那些丢失包裹的历史物流数据。
这些包裹有个共同点,全都是高价值的小件物品,比如新款手机、高档手表和一些进口的名贵药材。它们在运输途中一切正常,偏偏在到达最后几个分拣中心准备派送给具体站点的途中,神奇地消失了。
陈野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把那些幽灵账号最后一次扫描包裹的时间戳全部调了出来。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几十条数据记录。
第一单丢失的手机,最后交接扫码时间:8月12日下午14点07分。
第二单丢失的手表,最后交接扫码时间:8月15日下午14点11分。
第三单……最后交接扫码时间:8月19日下午14点03分。
陈野把屏幕上的时间点一个个看过去,越往下看,他的呼吸就变得越平稳。这几十条高价值包裹丢失前的最后扫描记录,没有一个是在上午或者晚上的,全部集中在下午。
更准确地说,全部集中在下午一点五十五分到两点二十分这个极小的时间区间内。
这个时间段,完美的覆盖了老黑在群里抱怨的那个“两点到两点一刻”。
陈野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闷热的房间里慢慢散开,他脑子里的那幅拼图,终于拼上了最关键的一块。
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更不是什么野狗叼走了外卖。
这个所谓的监控例行维护,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作案窗口期。
陈野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一幅立体的画面:每天下午两点,正是江城各大物流分拣中心最忙碌、包裹堆积最多的时候。这个时候天气最热,工人们容易疲惫,注意力最不集中。
两点整,城南分拣中心后门的监控准时断电。
在这个长达十五分钟的监控盲区里,一个对物流内部流程了如指掌的内鬼,利用那些早就准备好的、或者是利用系统漏洞伪造出来的骑手编号,大摇大摆地走进分拣区。
他不用偷运那些大件的货物,他只要拿着扫描枪,对着那些早就盯上的高价值小包裹扫一下,系统就会默认这些包裹已经交接给了派送骑手。
然后,他把这些体积很小的包裹揣进口袋,或者塞进衣服里,从没有监控的后门从容地走出去,把东西交给等在外面的同伙。
等两点一刻监控重新亮起的时候,这个人早就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而那些系统里的交接记录,全都会指向那些随后就会被注销的幽灵账号。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平台的大数据只会去追踪那些不存在的骑手,而根本不会查到分拣中心内部的人头上。因为在系统看来,包裹是正常出库的。
如果不是老黑今天为了八十块钱的外卖在群里大倒苦水,谁也不会注意到这个看似合理的设备维护时间,竟然是一个盗窃团伙雷打不动的作案时间。
陈野拿出手机,打开互助群,点开老黑的头像,直接给他转了五百块钱过去。
群里因为这个转账记录,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老黑,这五百块钱是买你这条消息的钱。”陈野在群里打字,“以后城南分拣中心的单子,你多抢一点。不要怕丢外卖,丢一份我赔你十份。”
老黑过了好半天才回消息,连字都打错了好几个:“野哥,你没开玩笑把,这消息值五百?”
“我说值就值。”陈野回了一句,然后又在群里发了一条全体消息,“其他人也一样,江城还有三个大分拣中心,你们这几天给我重点留意,谁家也有这种每天固定时间断电维护监控的破规矩,查出来一个,赏五百。”
群里彻底沸腾了,两百多号人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开始互相叫嚣着要去各个分拣中心转悠。
陈野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桌子上。他站起身,走到那块写满数据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物流节点图上找到了“城南分拣中心”那个位置。
他在下面重重地写下“两点到两点一刻”这几个字,然后手腕发力,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醒目的红圈。
看着那个仿佛在滴血的红圈,陈野把玩着手里的马克笔。
那个自以为躲在数据后面、天衣无缝的贼,现在不仅把作案地点暴露了,连每天出手的精准时间都亮在了明处。
只要顺着这个十五分钟的盲区往下挖,就能把这帮在物流系统里吸血的蚂蟥,连皮带肉地给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