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传
一
李弘十六岁这年，已能独自理政。
每日早朝他坐于正中，我仍垂帘在后。可如今，许多事我不必再开口。他问得当，驳得准。有时我甚至觉得，这帘子已有些多余。可我不能撤。不是我不信他。是这宫里宫外，总得有人替他在后头镇着。我在，那帮人便不敢太放肆。他还没长出我这样厚的甲。
可我心里也越来越清楚，该让他真正独自走几步了。鸟总在母鸟翅下，是学不会扑风的。
于是，我开始偶尔“病”。不是真病，是回殿里待着。李弘下朝后来看我，我只道：“今日起得早，有些乏。你自去处理吧。”他便不再多问，只把要紧的几件朝事说给我听。我有时只“嗯”一声，有时闭着眼听。他见我倦，便轻声退出。
他走后，我坐起来，看外头。阿青道：“太后怎么不告诉陛下，您是故意让他自己拿主意？”
“有些事，说穿了反不好。他当我是歇着，心里就不慌。他若不慌，才能立起来。”我道。
二
这年秋天，北边有奏，说突厥一部有南迁之意。不是大举犯境，只是数千骑，逐水草南来。边将请朝廷拨粮安置，又请增兵，以防不测。
李弘把折子看了半夜。第二日，他召了兵部、户部的人来。兵部主增兵，户部说无粮。两边在殿中争起来。李弘听着，不打断。等他们争完，他道：“朕只问两件事。一，这些人为何南迁？二，若他们真是迫于生计，增兵除了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还能如何？”
满殿皆静。
他继续道：“先派人去问。若只是活不下去，便要粮，要地。若还想着劫掠，再论战。但有一点，他们靠近我境，若冻死饿死在边外，便是朝廷失了道义。日后，谁还会真心归附？”
我在帘后，心里叫了声好。他这“先问”二字，已有了帝王的度。
三
事后，李弘来我殿中，把过程说了一遍。我点头：“你今日做得极好。不急着喊打，也没一味示弱。你问的是根。这便是为君者该有的眼光。”
他道：“可我也怕。怕他们阳奉阴违。若先放了他们进来，再闹事怎么办？”
“所以不是不问就放。是问清之后，设好法。粮要发，地要划。可刀也要在。让他们看见你的仁，也别忘了你的兵。仁与威，从来不是二选一。是左手与右手。”我道。
他听了，像在心里把这话过了几遍。最后道：“儿子记住了。左手仁，右手威。先礼，后兵。若对方不领，再举刀。”
我笑了。这孩子的悟性，真快。
四
这之后，我愈发少去垂帘。每日只让人把朝报抄一份送来。我看后，若有要紧，便让阿青传两句话去。若无事，便只是坐着，养神，看花。
许敬宗年迈，已几度请辞。我都没准。只让他少上朝，有事再来。他这把老骨头，还得再撑几年。朝中新人不少，可真论起能在暗处替我盯住长安的，还只有他。
“太后，臣老矣。”他前番来，又提。
“你老，本宫也老。”我道，“可这天下，还不肯让我们这些老东西安生。你便再陪我走一段吧。等弘儿再大些，你想去哪儿养老，本宫都替你办得妥妥当当。”
他笑了，不再提辞。我知道，他同我一样，心里那团火还没熄。
五
这年冬至，我破例在宫中设了小宴。没有外臣，只有三个孩子并几位极近的命妇。李贤已长成少年，眉宇间尽是英气。显儿也开了蒙，会规规矩矩行礼，只是仍贪玩。李弘坐我身旁，话不多，却几次替弟弟们夹菜。
我端起酒，忽然道：“先帝在时，常说一家人能齐齐整整坐在一起，比什么宫宴都好。今日咱们也齐了。只是少他一个。这杯，先敬他。”
孩子们都举杯。李弘先饮了。他如今已能喝酒，却只小口。显儿偷偷用袖子挡着，把杯里的酒倒进了袖口。我看见了，只当没看见。这宫里的孩子，能偷着做点小坏事，也是难得的少年气。
宴散，李弘送我回殿。路上，他道：“娘，以后我成了亲，有了孩子，也像今天这样，一家人坐一起。”
我笑：“你想得倒远。可有中意的了？”
他脸微红，摇头：“没。只是那么一想。”
我拍拍他的手：“会有那日的。你父皇若在，该多高兴。”
他说：“我总觉着，父皇还在。他就在洛阳的河上，或者在长安的哪个殿里。只是我们看不见。”
我没有说话。夜风里，宫灯摇曳。我抬头，见天上星子极亮。像那人还在，正朝我们笑。
六
回到殿中，我独坐良久。铜镜在箱底压着，我许久没取。今晚，我忽然想看一看。
阿青替我取了来。我掀开红绸。镜面清亮如旧。镜中人鬓边已染霜。可那双眼，还是我。那三个影子也还在。哭的似乎老了，笑的也静了，冷眼的与我相望，像隔着一生。
“你今晚怎么想起我了？”她问。
“想看看自己。”我道，“想看看我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你比从前更像个人了。”她道。
“我从前不像人吗？”
“你从前太硬。现在，你还没那么硬。”她道。
我笑了：“是你自己变了。你从前可不会说这种话。”
她也笑。镜中光微动，像有极轻极轻的尘埃落下来。
我不再多看。只将镜重新裹好。这铜镜，终究也只是我的一件旧物。而“我”，不在镜中。
在窗外的风里，在这长安的夜里，在这天下的路上。
（第八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