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春深
一
又一年春天，长安城里的牡丹开得极盛。
这年春，李弘已能独立主持大政。我虽仍居太后之位，却极少再入前朝。每日里只在宫中看花、听风，偶尔过问几句。他遇着真正难决的事，仍会来我殿里坐坐。不是问计，倒更像来说说话。说完，自己也就想明白了。
我渐渐觉得，这宫里，我像一棵老树，已不必再与群芳争春。只需把根再往下扎一扎，好让那些新枝，能长得更高。
二
这日，李弘来我殿中，脸上有些沉。
“娘，今日有边报，说剑南有几处土人作乱。儿臣想派人去抚，可兵部说，这些小患，不当大动。儿臣怕拖久了，又成大乱。”他道。
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你记得利州在哪儿吗？”
“记得。娘的家乡。”他道。
“那你可知道，剑南那地方，山高水险，蛮夷杂处。历年有事，多不是真反。是地方官逼的。你把当地刺史的折子翻出来看看。若年年都喊‘土人作乱’，那便不是土人乱，是官逼民乱。”我道。
他眼睛微亮：“娘的意思是，派人去查官，不单是抚民？”
“都查。民要抚，官也要查。只抚民不查官，如扬汤止沸。只查官不抚民，又怕人心彻底失了。你这次不要只派一队兵去。要派个能问事的文官，一个能弹压的武官。两个人一起去。明里是抚，暗里是查。若查实了，就地办。不必再报来报去，误了时候。”
李弘点头，当下便说：“儿子有两个人选。一个是监察御史裴守真，一个是郎将程务挺。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你如今比我会用人了。”我笑，“这两个人，正合适。只是程务挺性子烈，你得嘱咐他一句：查实了再动手。莫把良民也逼反了。”
他道：“儿子会亲笔给他写几句。”
三
那日之后，李弘越发有了自己的章法。
朝中老臣们也开始从“观望”转向“信服”。许敬宗有回说：“今上已渐有先帝气象。太后可稍稍宽心，不必再常念前朝了。”
我道：“他越好，我越要松手。这江山，早晚是他一个人的。我若总替他握着，倒像怕他摔。其实，他已经能自己走了。我该做的，是让他知道，无论他走多远，回头时，我还在。”
许敬宗听了，良久无言，最后只道：“臣真羡慕太后。有子如此。”
我笑了：“你也有儿孙。你这老骨头，也该想想怎么把这个‘许’字传下去了。”
他哈哈一笑，那笑里，竟有几分年轻时的意气。
四
入夏后，李弘得了一场小病。不重，只是嗓子哑，说话费力。我让人在御座旁多放了几壶温水。他仍每日上朝。有宫人劝他歇两日。他摇头：“朝里多少事等着。我若歇了，又得堆成山。”
我知道后，晚上去东宫看他。他正坐在灯下看一本药书。我过去把那书抽了，放在一边：“生病了还看这些。你是皇帝，不是药师。”
他有些不好意思：“儿子只是看看。这几日总咳，想知个缘由。”
“缘由便是你太累了。”我道，“明日我替你听半日。你把觉补上。就半日。不会误事。”
他看着我，终是点头。我坐在他床边，等他睡熟才走。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已是个大人了。可在我眼里，仍是那个会踢被子、会偷看折子的小东西。
五
第二日，我替他临了半日朝。
坐在帘后，听下面奏事。有些老臣见是太后来，话便更恭顺了。我听了半日，只开口两次。一次是河工钱粮，一次是边军换防。皆点到即止。
下朝后，李弘已起来。他匆匆赶来，问：“如何？”
“不过如常。”我道，“你这一病，倒让我又年轻了几岁。”
他笑，又有些愧疚：“让娘受累了。”
“受什么累。”我道，“你以后要坐这位置几十年。我不过替你歇半日。算什么？你且记住，身子是自己的。你若不把它当回事，再大的天下，也是空的。”
他应下。那之后，他果然不再熬夜。每日亥时前，必睡。我让阿青去东宫外头悄悄看过。回来说，东宫灯火早熄，只留廊下两盏。
我点头。这比什么折子都让我安心。
六
这年春末，李弘与我说想纳妃。
我问他：“可有看上的人？”
他道：“朝中有几位家世清白的。儿子还在相看。只是不想太早。也不想太迟。”
我笑：“这事，不能只凭家世。你得上心。要找个能与你并肩的人。不只是枕边人，也得是能在这宫里同你一起立得住的人。像你父皇和我。若只是温柔，那便只算半个。”
他认真听着，最后道：“儿子会自己看。看眼，也看心。”
我点头。他到底长大了。连这种事，也能与我商量了。这感觉，像把这半生的一点余温，慢慢渡过去。
我站在殿前，看太液池里新开的荷。风来，荷叶翻卷。花还小，可我已知道，这夏日，会开得极好。
（第八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