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新荷
一
夏风一来,太液池的荷便开了。
李弘的婚事,我托了几位信得过的命妇去相看。不是只看门第,更要看那姑娘在闺中如何待人接物,如何理家,如何与兄弟姊妹相处。这些琐碎,宫里问不出来。只有去了人家家里,坐在后堂喝一盏茶,与那家女眷说几句闲话,才能看出几分真来。
“太后放心,臣妇们一定看仔细。”于夫人拍着胸口说。她是个爽利人,看人有几分准。
我道:“也不必太苛了。年纪合适,身子康健,心思正,便已难得。咱们是给陛下选后,不是选神仙。太过了,反而挑不出。”
几位命妇都笑。我又添一句:“模样倒在其次。要紧的是,得能陪着陛下说说话。别跟有些木头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响来。”
众人笑得更欢。这深宫里,难得有一日这样松快。
二
李弘自己也在看。
他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一提婚事就脸红的小子。他问得极细。那家姑娘读什么书,平日做些什么,家里叔伯兄弟在朝中可有实差。句句都问到点上。我偶尔在旁听一耳朵,也不插嘴。他若真想成个家,便该自己挑。我只是从旁帮他把着大方向。
“娘,您觉得中书令裴家的那个如何?”他有一日来问。
我想了想,道:“裴家姑娘,我听过。家教是好的。只是她身子文弱些。你若有心,可再相看相看。这宫里日子不轻松。太文弱了,怕吃不住。”
他点头:“儿子也这么觉着。故只先打听,没让人传信。”
我道:“不急。你才十六。天还长。把眼睛放亮些。”
他笑了,没再说。可我看得出,他心里已有了个影。只是还没到能说出口的时候。
三
这日午后,太液池边荷花开得正好。我带着显儿在池边看鱼。他如今也快十岁,皮得很。总想伸手去够那莲蓬。我由他。只在后头叮嘱:“别掉下去。水可深。”
“知道了!”他头也不回。
阿青在旁笑:“小殿下越发像他二哥了。”
“都像我。”我道,“胆子大,不省心。”
正说着,李弘也来了。他刚议完事,袍角还沾着墨。见我坐在池边,便走过来,挨着坐下。显儿回头叫了声“大哥哥”,又继续去够莲蓬。李弘看着他,忽然道:“娘,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你?”我笑,“你像他这么大时,已经会看折子了。哪还肯去池边玩。总说‘儿子要读书’。像个小老头。”
他有些不好意思:“儿子那会儿,是不是太闷了?”
“不闷。”我道,“你那是早慧。娘看着,又喜又愁。喜你成器,愁你没个孩子样。如今看来,倒也没愁错。”
他默了默,道:“可儿子觉得,能早些替您分忧,是好事。”
我拍拍他的手:“是好事。你如今,已能替这天下分忧了。娘很放心。”
他望着池中荷花,轻声道:“娘,我想把这天下,治成这池水一样。有鱼,有荷,有活气。不像死水,也不像怒涛。平平的,清清的。您说,成吗?”
我看着他。他眼里有极认真的光。
“成。”我道,“只要你心里有这池水,这天下,早晚会清。”
四
又过两月,李弘选中了弘农杨氏的一位姑娘。
那姑娘我见了一面。眉眼清秀,行止大方。问她读什么书,她说《女戒》读过,也读些史。问她在家中都做些什么,她便答帮祖母理账,带幼妹。语气不卑不亢。我心中暗暗点头。
李弘来问我:“娘觉得如何?”
“不错。”我道,“能理账,能带人,不怯场。这比什么都会。只一样,得再问问,她可愿嫁进宫来。这宫里,不是外头。若心里没个准备,再好的姑娘也苦。”
李弘道:“儿子问过了。她愿意。”
我笑:“你倒是什么都办在前头了。”
他也笑。那笑里,有少年人的羞赧,也有天子的笃定。
五
这年秋,李弘大婚。六宫同庆。我坐在高位上,看他牵着新后,一步步走进太和殿。他走得极稳。新后也稳。两旁宫灯高悬,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我望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长安宫门时的样子。那时我十四岁,什么都不怕。只觉这宫里,有我要的东西。
如今,我四十七。坐在这里,看我的儿子成婚。这宫里,终于又有了新的热闹,新的活气。
礼成后,李弘带着新后来我面前。我受了礼,扶他们起来。新后手很凉。我握住,道:“以后,这便是你家了。外头规矩多,可在娘的殿里,不必太端着。”
她抬头,眼中有些微湿。我笑了:“去吧。去太庙。别让祖宗们等。”
他们相携而去。我站在殿前,看那对背影。风里,有极淡的桂花香。
这天下,正悄悄翻过新的一页。
(第八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