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家宴
李弘大婚之后，六宫的气象又新了一层。
新后杨氏，温而不弱，行止间颇见章法。她每日来我殿中请安，风雨无阻。有时我留她喝茶，她便安安静静坐着，与我讲些宫外娘家的事。她娘家在弘农，是极老的郡望。可她说起田里收成、庄中孩童，倒不似一般贵女那般扭捏。
“你母亲把你教得很好。”有一回，我对她道。
她忙起身：“臣妾不敢当。母亲常说，到了宫里，少说多看，多孝顺太后。”
我笑了：“你母亲是个明白人。只一样，别太拘着。你是皇后，也是这后宫的主人。该拿出主意时，便拿。弘儿虽好，可到底年轻。有些事，你们小夫妻要商量着来。商量不定，再来找我。”
她低头应下。我看着她，像看着一株刚移进宫里的新梅。根还没扎深，可已能看出日后的风骨。
二
李弘成婚后，前朝后宫都安稳了不少。
他也比从前更见沉稳。想来，成家于男子而言，确实是道坎。肩上多了个人，说话办事便多了几分周全。有几回，他因朝中事来我殿里，新后便安静退到后头，与阿青一起煮茶。待我们母子议完，她再端茶出来。李弘接过，先递给我，再自己喝。我见他们这样，心里不是不欣慰。
“你们如今，倒有几分当年我与先帝的模样了。”我道。
李弘红了耳根，新后也低眉。我道：“也不必羞。帝后和睦，是天下之福。你们能把日子过稳，比什么祥瑞都强。”
三
这日，李贤与显儿也来了。
李贤已长成个英挺少年。他好武，常在校场骑马射箭。李弘有时会劝他：“你是亲王，也该多读几本书。武艺强身可以，不可只凭弓马。”李贤听了，总说“知道了”，回头照旧。我不大管他。这孩子像匹烈马，不能太勒。只消别跑出圈，便由他。
显儿倒与大哥哥更亲。他总缠着李弘讲外头的事。李弘便拣些河工、市井的趣闻说给他听。显儿听得入神，连点心都忘了吃。
我坐在上头，看他们兄弟几个。这宫里，从前只有我和李治两个人撑着。如今，孩子们都大了。这殿里，说话的人多了，笑声也多了。这才像个家。
四
夜里，我独坐时，阿青来报，说许敬宗病重。
我忙让人备了药，又亲自拟了道手书，派御医过府。第二日，许敬宗之子入宫谢恩，说父亲已能稍进些粥。我让他不必急着下床，朝里的事，先让旁人分着。
那孩子红着眼去了。我坐回殿中，半日没动。这老臣，从我还只是宫中一个不起眼才人时，便已在外头替我张目。一晃二十多年。他到底也老了。
“阿青。”我道，“你说这人啊，争来争去，斗来斗去，到最后，怎么都躲不过一个‘老’字？”
阿青轻声道：“可太后您不老。您心里那根线，还清亮着呢。”
我笑了。这丫头，话不多，却总说到点上。
五
过了几日，许敬宗身子稍好，便让人抬着进了宫。我见了他，真有些恼：“你不要命了？病着还乱跑。”
他笑，笑得极虚：“臣怕再不来，太后便要把臣忘了。”
“忘不了。”我道，“这满朝里，就你一个敢病着还来见我。你这把老骨头，且多撑几日。弘儿还指着你。”
他咳嗽几声，道：“臣也想再撑。只是天不假年。不过臣不担心。朝里如今有苏味道，有裴守真。还有几位年轻人，都能用。臣便是走了，太后也不至无臣可用。”
我看着他，心里一酸。这世道，真能从头到尾陪着我的人，太少了。李治走了。韦尚宫走了。连这许敬宗，也到了数日子的时候。
“行了，你回吧。”我道，“别在我这儿再费神。等你大好了，我再让人给你送几筐新茶。”
他笑了，颤巍巍地行了礼，由人扶着退出去。我站在殿中，看他的背影。黄昏的光从殿门照进来，把他照得像一片极旧极薄的纸。
我轻轻叹了口气。这宫里，少不得还要再送走几个人。
六
可日子，到底还在往前走。
这日，李弘带着新后，来我殿里用晚膳。一家子坐了一桌。菜是寻常菜，酒是淡酒。显儿闹着要坐我旁边。李贤与李弘低声说着什么。新后在一旁给几个弟弟布菜，笑得温温的。
我端起杯，没说什么。只慢慢饮了一口。
这宫里，曾有无数个这样的黄昏。有的冷，有的热。有的只剩我一人。可今晚，灯是亮的，人是齐的。
“娘，您怎么不夹菜？”李弘道。
“娘在高兴。”我道。
他笑了，夹了块鱼肉放我碗里。我低头吃下。那鱼极嫩，入口即化。像这日子，总算有了些甜味。
殿外，有宫灯渐次亮起。夜色慢慢落下来。可这殿里，还暖着。
（第八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