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承平
李弘的帝位,坐得比我预想中更稳。
他上朝时不怒自威,下朝后又能与臣下温和言事。朝中老人提起他,都说“今上宽仁”。可我知道,宽仁只是他的一面。他若真动了怒,那双眼冷下来,极像他父皇当年。我有时从旁看着,会生出一种极复杂的情绪。既欢喜,又怕他把自己压得太狠。
“娘,您总说让我别太累。可您从前不也这么过来的?”他有一回笑我。
“所以娘才不让你再走一遍。”我道,“我那时候,是没人替我。你不必这样。你有皇后,有大臣,有弟弟们。若还什么事都自己扛,那这许多年不是白活了。”
他点头。可我知道,他听进去的,至多只有七分。剩下三分,是帝王骨子里的孤。这种孤,我也有过。不是别人能分去的。
二
这年深秋,许敬宗还是去了。
他走得很安静。那日早上,府里人来说,许公夜里睡下,便没有再醒。我坐在殿中,半日没有动。御案上的茶从热放到凉。李弘进来时,我仍坐着。
“娘,许公去了。”他轻声道。
“知道了。”我道,“你去办吧。陪策的,加一级。他儿子可继。另外,让人去他府上看看,别叫些势利人趁机作践。”
李弘应下。他大概也觉出我情绪不高,只坐了一会儿,便退了出去。
我望着窗外,院中那棵老桂已谢尽。许敬宗跟了我快三十年。他写过的字,递过的信,替我挡过的风,比谁都多。若没有他,我也许仍能走到今日,却绝不会这样稳。他曾说,他若走了,我也不会无臣可用。我倒不是为没臣可用难过。是为这世上,又少了一个知我根底的人。
阿青端了杯热茶来,放在我手边。她没说话。我端起,抿了一口。茶是许敬宗前些时候送来的,说是剑南的新茶。他说这茶“初苦后回甘,像太后这一生”。我当时笑他老来嘴甜。如今再喝,方觉他那一句里,已是在与我道别。
三
许敬宗死后,苏味道更得我用。
我让他入了政事堂,与裴守真一同辅政。苏味道为人谨慎,裴守真敢言。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李弘与他二人相得,朝中风气更比从前清正。
“这二人,你不必全信。”我对李弘道,“苏味道太稳,有时会绕。裴守真太直,有时会折。你用他们,却也得再养些自己的眼睛。别让哪一边太壮。”
他道:“儿子知道。所以儿子把韦思谦也重新调回京了。他耿直,却不结党。放在御史台,正好看住那两边。”
我笑了。他如今用人,已经不再问我了。这很好。我能做的,也越来越少了。可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吗?
四
这一冬,长安无雪。
天干得很,风整日里吹。我总觉嗓子发紧。阿青让人熬了梨膏,每日盯着我喝两回。我不爱这黏糊糊的东西。可又不忍她急,便勉强用了。李弘知道了,又命御膳房少上荤腥,多进清润之物。我笑他:“你们一个两个,都把我当瓷做的了。”
“娘不是瓷。是这宫里的定盘星。定盘星若晃了,满宫都要慌。”他道。
我瞧着他,忽然发现他今日穿了件极深颜色的常服。那颜色压得他更瘦。我道:“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他笑:“吃了。只是不长肉。”
“你现在还年轻。等到了三十岁,便知道这身子是要还的。”我道,“你父皇当年就是不听我的。总说折子比饭要紧。到后来想吃,也吃不进了。”
我说着,声音低下去。李弘没接话,只轻轻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殿里极静。外头风声像从极远的北方来,又冷又长。
五
年关将近,宫里开始忙碌起来。
今年新后主持年事,我乐得清闲。只每日看几页书,再召几个孩子来说说话。李贤已授了并州大都督的虚衔,虽不出京,却常去北营练骑射。显儿则被李弘安排去弘文馆念书。他贪玩,坐不住。可李弘对弟弟管得极严。有时显儿偷偷跑来跟我告状,说大哥哥老让他抄书。我道:“你大哥哥像你这么大时,已经能看折子了。你抄几页书,又算什么?去。”他便耷拉着脑袋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又笑又叹。到底都还是孩子。能这样闹一闹,也好。
六
除夕那日,宫里放灯。李弘搀着我到殿外看。新后站在一旁,怀里抱着只小手炉。李贤和显儿在阶下追着跑。满城的灯亮起来,像一条极长的火河。
“娘,又一年了。”李弘道。
“是啊。又一年。”我道。
风里有烟火气。远处更鼓一声接一声。我眯起眼,看那灯河尽处,仿佛能看见洛阳,看见利州,看见那很远的、我曾在感业寺后山望过的长安。
那时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日。可今日真来了。没有太热闹,也没有太冷清。像我这一生,不偏不倚,正正好好。
我侧过头,对李弘道:“进去吧。外头冷。”
他点头,扶我转身。走了几步,我又回头。显儿正仰着脸,对李贤指着天上炸开的烟花。那火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
我笑了笑。这宫里,到底还有后浪。
(第八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