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旧人
一
开春后,宫里新来了个内侍,姓白,四十来岁。原是东都旧宫人。李治在时,他在紫微宫当过差。后来洛阳分司裁人,他便托了关系调进长安。
我头一回见他,是在殿外廊下。他正弯着腰擦那几口太平缸。我见他擦得仔细,连缸底的青苔都用竹片轻轻刮了。便站着看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我问。
他转身,慌忙跪下:“奴才白喜。给太后请安。”
“你擦这缸,比旁人用心。”我道。
“回太后,这缸里养着水。水若不净,夏秋容易生虫。奴才在洛阳时,也管过水缸。知道些门道。”
我点点头,没再问。那日之后,我让阿青留意他。阿青回来说,这白喜是个闷口葫芦。不赌,不偷,不与旁人扎堆。每日只低头干活。手极巧,会修窗,会盘灶。我宫里那扇总关不严的北窗,他瞧了半日,用块旧木片垫上,竟修得严丝合缝。
“这人,能用。”我道。
阿青问:“太后要调他进来?”
“先不急。让他在外头再做些日子。人若真好,不用急着提。提得太快,反而招风。”
二
这年,裴守真上疏,请重开谏院。
他说,御史台只能纠官,不能谏君。若陛下欲通下情,当选敢言之士,日直禁中,以备顾问。这话说得好听,其实也是想给李弘身边多添几双眼睛。李弘拿不定主意,来问我。
“这是好事。”我道,“谏院废了有些年了。如今重开,外头会说你肯纳谏。只是这人选,不能都从旧族里挑。你让人推。推上来的,你亲自看。看眼睛,看字,看他们上过的折子。选那些真在地方上见过百姓的。别选只会掉书袋的。”
他应下。这事传出去,朝中果然有人夸。可也有人说,这是裴守真在“邀名”。李弘没理会。他这阵子越发笃定。旁人说什么,他只按自己想的做。
“娘,我想把几个亲王放出京去。”过了几日,他又来。
我抬头:“包括你二弟?”
“不是。”他摇头,“贤弟还小,再等两年。是几个远支的皇叔。他们在京里,除了宴饮,也无实事。不若放去外州,替李家看着地方。也省得总在长安城里生事。”
“你想派谁?去哪儿?”我问。
他道:“韩王元嘉去洛州。霍王元轨去徐州。余下两个,再议。”
我道:“这两个,都是你祖父的兄弟。放出去可以。但得给足体面。别让人觉得是贬。车马、仪仗、府邸,一样不可薄。尤其韩王元嘉,他喜欢诗书。洛州近洛阳,正合他性子。你只说是‘请王就藩,以安天下’。这八个字,比什么由头都正。”
李弘笑了:“娘比儿子还周全。”
“不过白嘱咐你几句。”我道,“你如今也大了。这些事,自己拿得定。娘只是怕你在细处薄了谁。要知道,天家无小事。一床被,一匹马,落在旁人眼里,都是风向。”
他点头。隔日,诏书便下。几位老王爷离京时,我与李弘一起送到宫门。他们谢了恩,个个脸上还过得去。只有霍王元轨,回头望了太极殿一眼,神色有些怅然。
我看见了,只作不觉。这长安,留不住那么多人。有些人,该走时便得走。走了,这朝里才腾得出空来。
三
白喜终于被调进了我殿中。
我不让他做太近身的事。只在殿外听差,或帮阿青跑跑腿。他依旧不多话。有时我夜里看折子久了,他会在外头轻轻咳一声。我问阿青:“他咳什么?”阿青道:“他是怕太后熬坏了。又不敢进来劝。只能在外头弄出点声儿。”
我笑了:“倒是个会疼人的。”
“太后若不喜欢,我让他夜里别守了。”阿青道。
“不必。他若愿意守,便守着。这宫里,能这样替我熬着的人,不多。”我道。
阿青没再说话。她跟了我半辈子,自然懂我。我不是真缺一个守夜的人。我是喜欢这殿外有一点极轻的人气。让我觉着,这深宫里的夜,到底还有人与我一同醒着。
四
这日晚,李弘来陪我用膳。新后没来。我问:“皇后呢?”
“她母亲染了风寒,出宫省亲去了。”他道。
“她是个孝顺的。你倒该多陪她回几次。外命妇们见你们夫妻和睦,也少些闲话。”我道。
李弘笑了:“儿子省得。”他看着我,忽然道:“娘,您觉不觉得,这宫里如今太平多了。”
“是你这皇帝做得好。”我道。
“可儿子总觉着,还是不能完全安心。像海上行了百里,未到岸。”他道。
我放下箸,认真道:“能说出这话,说明你真明白了。这天下,若谁敢说能高枕无忧,那便离乱不远了。你要常存几分警觉。可别让这警觉变成疑。疑心一重,再好的臣子也留不住。这‘安’与‘危’,全在一个度。”
他点头。我见他碗里饭少了,又让人添了半碗热汤。他低头喝汤。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可那神气,已经与当年的李治无二。
我忽然想,这宫里,除了我,大概再没人会记得这些旧事。许敬宗走了。阿青也老了。那些曾经围在这张桌边的人,一个一个,都散了。
可我不能散。
这长安城,这宫里,这桌上,总得有个人,替他们记着。
(第九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