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越仍站在原地，手从眉心放下。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来了不止两个人——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节奏错落，有快有慢，像是临时拼凑的巡查小队。黑烟还在评级仪残骸里缓缓渗出，一股焦糊味混着铁锈在空气里浮着。
最先到的两名探员没有再往前压，而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迅速抽出一块灰布，将炸裂的仪器整个罩住，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另一人则退到布罩旁，手指在腰间罗盘边缘轻轻一划，那罗盘表面立刻浮现出几道细线，连向远处街角的另外几台未损毁的评级仪。
“东三区主链还在跑。”他低声说，“数据流没断，问题出在终端识别。”
人群这时已经围了过来。
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修士驻足看了两眼，嘀咕：“老东西又罢工了？上个月才换的新芯。”旁边卖糖炒栗子的老头接话：“可不是，前天西巷那台也闪红，查了半天说是灵脉偏移。”几个路过的学徒模样的年轻人凑近布罩，伸脖子想看，被探员一眼瞪了回去。
包子铺老板娘撩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嗓门不小：“哎哟，这玩意儿坏了不得收税修啊？咱们这个月摊派是不是又要涨？”她话音刚落，裁缝铺的老刘就从门缝里挤出脑袋，眼镜歪在鼻梁上：“年年坏，年年修，钱倒是没见少收——上次我交了三十七文，结果三天后又炸了！”
“你那是静电引燃符阵。”先前检查罗盘的探员头也不抬，“穿铁底鞋踩雷纹砖，活该。”
老刘不乐意了：“我哪知道底下埋的是雷纹？你们也不立个牌子！”
没人理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个孩子绕着布罩追逐，指着冒烟的地方喊“妖怪吐黑气”，其中一个还模仿起爆炸声，“砰——呼啦！”探员皱眉，伸手虚拦了一下，孩子们嘻嘻哈哈散开，又绕回来。
林越依旧站在树下。
他看着那些人来人往，听着议论纷纷，心里却绷得紧紧的。他知道这些人只是好奇，可每一个靠近的目光都像在试探他的边界。他不动，也不敢动。刚才那一瞬的直觉还在耳边回响：**别动，别逃，别解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攥得太紧。他慢慢松开，又轻轻贴回裤缝。
探员走了过来。
不是逼近，也不是围堵，就是正常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五步远的位置。另一人留在布罩边守着残骸，目光时不时扫过来。
“姓名。”探员问。
“林越。”
“无登记身份，无门派归属，无任务徽记。”探员念着手中浮现的一行光字，像是确认记录，“刚才就在现场，是唯一目击者。”
林越点头：“嗯。”
“你说你以前是丙下品？”
“系统在的时候是。”
“现在呢？”
“没了。”
探员盯着他，眼神没什么情绪，就是那种常年处理杂务的冷静。他抬起手，再次激活感应板，对准林越胸口方向推了一下。板面一闪，随即归于空白。
他又试了一次，角度微调，还是空白。
“测不出来。”他自语了一句，转向同伴，“和刚才一样。”
同伴走过来，两人并肩站着，离林越不到三步。其中一人终于开口：“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高阶屏蔽物？或者进入过禁制区域？”
“没有。”林越答得干脆。
“有没有人给你传过未经备案的功法、符箓、器物？”
“没有。”
“你身上带的东西，可以拿出来看一下吗？”
林越沉默了一秒。袖中的残简贴着皮肤，布料摩擦带来的粗粝感比刚才更清晰了。他知道不能掏出来，哪怕只是翻个书页，都会引起能量波动。
“我只有这个。”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旧《基础草药图谱》，封皮发黄，边角卷起，一看就是常翻的旧书。
探员接过，翻开。一页页过，全是常见草药的手绘图与简注，没有任何异常符纹或隐藏夹层。他合上，递还。
“你平时就在这附近活动？”
“嗯。”
“靠什么维生？”
“摆摊卖草药。”
“有执照吗？”
“没有。”
“那你就是在非法行医。”探员语气平平，没要抓人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按规，应暂扣三日，补训后放行。”
林越没接话。
他知道对方在等他慌，等他辩解，等他露出破绽。可他不能慌。心眼通明悄然运转，视线落在两名探员身上——他们的气机依旧僵直如线，呼吸节奏完全同步，每三息一次深吸，像是被某种外力校准过。这种人不会听解释，他们只认流程。
他忽然“感觉”到一条路有光。
不是眼睛看见的，也不是耳朵听见的，就是脑子里突然清楚起来：现在最好的应对方式，是像个普通人一样茫然。
于是他抬起头，眼神有点空，声音低了些：“我不知道……我没想过这些。我就想着能治人，能换口饭吃。”
探员顿了一下。
这话不像装的。太普通了，普通到有点窝囊。一个连执照都不懂的人，能搞出让评级仪自爆的事？
“你知不知道，一台街头评级仪造价三百灵铢？”另一名探员插话，“公共资产损毁，需追责到人。”
“我知道它坏了。”林越说，“但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坐这儿半天了，它自己炸的。”
“可它是冲着你显示乱码之后才炸的。”
“那我也测不出来。”林越摊了下手，“你们的板子都读不了我，它读不了也不奇怪。”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探员没笑。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上报吧。”
“现在？”
“不然呢？现场两个异常：设备无外力损毁自爆，目标个体完全无法识别。基层没权限处理这种事。”
“可上面要是问‘为什么不先带回’？”
“带回什么？一个穿旧长衫、卖草药的平民？他没反抗，没攻击，也没逃。我们拿什么理由拘人？”
另一人沉默了几息，终于点头。
林越听着他们的对话，心跳没减，反而更快了。他知道他们暂时不会动手，可一旦上报，后续必然会有更强的检测手段。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但不能现在走。
他得等。
等人群散去，等注意力转移，等他们把报告写完。
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斜切过屋檐，照在对面包子铺的招牌上，木牌漆面反着光。再过半个时辰，街上的人会少一些。
他慢慢放松肩膀，靠在树干上，像真的累了。
老刘这时候又探出头来：“我说，你们查完了没？我这一匹缎子还得赶工呢，挡着路算怎么回事？”他挥了挥手里的剪刀，探员没理他。
一个孩子跑过，撞到了林越腿边，踉跄了一下。林越下意识扶了一把。
“谢谢哥哥。”小孩仰头说。
林越点点头，蹲下来平视他：“跑慢点，摔了疼。”
小孩咧嘴一笑，转身又追同伴去了。
这一幕落在探员眼里。其中一人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不像有问题。”他低声说。
“可系统不会错。”另一人盯着林越背影，“系统只是……读不了他。”
“那就更得报了。”
他们退回布罩旁，开始准备正式文书。一人取出玉简片，指尖在其上轻划，一行行字迹浮现；另一人则重新检查仪器残骸，试图提取核心晶石碎片。
人群渐渐散了。
药箱修士摇摇头走了，卖栗子的老头继续吆喝，孩子们被家长叫回家吃饭。包子铺老板娘收了摊，老刘也缩回裁缝铺，只剩几个闲汉坐在对面茶摊嗑瓜子，远远望着。
林越仍站在原地。
他没动，也没说话。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不远不近，像钉子。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只是一个不想被定义的人。
而现在，整个体系都在逼他证明自己是谁。
他不是丙下品，也不是甲上，他就是林越。
可这个世界，还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
他靠着树，手指悄悄抚过袖口内侧。
残简还在。
温度未散。
他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