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风雨前
一
这年秋天，户部上了一道折子，说府库连年吃紧。北边虽无边患，可养兵之费、河工之耗、百官俸禄，一年重过一年。折子写得不长，最后几句却极扎眼：
“若再因循，恐不出五年，太仓将空。”
李弘拿着折子来见我。他眉头紧锁，把折子摊在案上，说：“娘，户部这是实情，还是又来哭穷？”
我翻了翻，道：“一半一半。府库紧是实情。可也没到五年将空的地步。他们是要你减别的支出来填户部。这差事，不能只凭他们一纸折子。你明日把户部、兵部、工部的人都叫来。让他们当着你面算。兵部要多少，工部要多少，户部还剩多少。算不清，就接着算。要让他们自己先争出个轻重来，你再断。不然，你今日给户部多拨，明日兵部又喊饿。这口子一开，就没完了。”
李弘点头。他如今听我讲这些，已不似从前只点头。会问我：“若他们互相包庇，不肯真算呢？”
“那更简单。你把许敬宗那时留下的那套旧账法搬出来。若户部说空，你就让苏味道去查户部的账。若兵部说少，你就让程务挺去点兵。谁都怕查。你一查，他们便知哄不过去。”
李弘笑了：“儿子知道了。明日便让他们当庭对账。”
二
第二日朝会，李弘果然把三部的人叫到殿前。我也去了帘后。
户部尚书先诉苦，说各地折纳逐年减少。兵部尚书则说，北边十三镇，人吃马嚼，一文不能少。工部又插进来，说今年黄河几处堤要补，若不给钱，明年出了事，不是他工部不尽力。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大声。李弘只听着。等他们争得面红耳赤，他才开口：“今日不争出个先后，谁都别回去。来人，给三位大人搬把椅子。朕就在这儿等着。你们何时商量出个次序，朕再定。”
这一招，极稳。像把几只斗鸡关进了一个笼子。他们可以继续叫，但地方小了，叫久了，总要见真章。
一个时辰后，三人终于拿出一份极粗的次序：先兵，再河，后日常。李弘看了看，没马上准，只道：“这份次序，朕先留中。明日再议。你们回吧。”
三人退下时，衣裳都湿了半截。我在帘后轻轻笑。阿青小声道：“太后笑什么？”
“我笑咱们这位陛下，如今也会‘熬鹰’了。这几位在朝中都是老手。若在从前，早唬得他点头了。如今反被他熬得站不住。这便是长进。”
三
这年冬天，李弘查出几处虚报粮草的旧案。
不是大案。但牵出了几个地方官。李弘没声张，只让苏味道暗中带人去查。查实后，一并革了。我知道后，问他：“怎么不早说？我也好替你看着些。”
“儿子想自己办。”他道，“若办砸了，再来求娘。可我想先试试。总不能一辈子都躲在您后头。”
我看着他。他已经十九，眉眼里多了几分坚毅。可这句话，还是透出少年人的心性。我道：“你想自己办，娘不拦。可你要记住，动地方官，最怕的是他们上面还有人。你今日摘了他们的顶子，明日京里就有人递话求情。若想办得干净，就得快。快，便无人来得及伸手。”
他点头：“儿子也正是怕这个。所以让苏味道先不下文书，直接带了人去。等人到了，才补的手续。”
我笑：“这就对了。你这一手，像你祖父。先帝当年查粮，也是先拿人，后补折子。上头的人还没醒，下面已结案了。”
他也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被母亲夸了后的得意。
四
临近腊月，宫里又忙年事。新后已能独当一面。她把各宫年礼、命妇入宫、宗亲宴席都安排得极妥。我只偶尔问几句。阿青说：“皇后娘娘倒有几分太后年轻时的样子。”
“比我强。”我道，“我像她这个年纪时，还在感业寺里挑水呢。她已能管住这一宫人了。”
“各有各的苦。”阿青低声道，“太后的路，更难。”
我没接话。阿青这人，总把我看得太好。其实我哪有她说得那么苦。能走到今日，已是天大的造化。只是这造化，从来不是白来的。每一分，都是从虎口里夺的。
五
这日，我忽然想去感业寺看看。
阿青微惊：“太后怎么想起那儿了？”
“昨晚梦见了先帝。他站在那寺后的山坡上，笑着朝我招手。我走过去，他又不见了。醒来，想那地方了。”我道。
“可那地方，到底旧了。山路也不好走。”阿青道。
“不必大动。只几辆车，几个便装的人。去后门，别惊动前头香客。”我道。
阿青想了想，便去安排。三日后，我带着她，并白喜等几个近侍，悄悄回了趟感业寺。
寺还是那座寺。山门旧了许多。后山的坡上，草已枯黄。我站在那时，风从西边吹过来。我忽然想起那年，李治微服来此，站在溪边叫我“媚娘”。他的声音又轻又热。像那日的溪水，凉得透骨，又清得见底。
“太后，该回了。山里风大。”阿青在一旁轻声道。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坡。然后转身，上了车。车走时，我闭眼假寐。没再回头。
有些地方，不是用来回的。是用来记的。
（第九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