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放手
一
腊月里,李弘做了件让我有些意外的事。
他下旨减免了京畿三县来年上半年的户税。不是灾年,也非大典。只因他前些时微服出宫,去了一趟城北。回来后便把自己关在东宫半日,第二日便拟了这道减税诏。
朝中颇有些微词。说天子不该私行出宫,更不该因一时所见便轻动钱粮。有老臣把话递到我这里。我只道:“陛下仁德,体恤百姓。这税减得当。你们若怕府库短了,便去与户部商议。别拿‘私行’说事。他是天子,这天下都是他的。他看看自己的百姓,算什么私行?”
来人悻悻去了。
李弘后来知道了,当夜来我殿里,说:“娘,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不。”我道,“你看见百姓苦,没装没看见。这很好。可我要你明白,减税只是第一步。减了之后,府库少多少,地方如何填补,会不会有吏员趁机再刮一遍。这些你都要想。若只减了税,却坏了常平,反倒让百姓更苦。”
他道:“儿子已让户部把京畿三县的账重新理了。先减的是那几项杂税。正税不动。明年若收成好,便补得回。”
我点头:“你既已想清了,便照此办。但往后若再出宫,身边多带几个稳当的人。你是皇帝,不能总像上回那样只带三四个。”他笑了:“白喜给我寻了个极会赶车的。说那路他熟,连哪条巷子有狗都清楚。”
我一愣:“白喜?那孩子倒机灵。你才回来,他便攀上你了?”
“没有。是我那日出宫,在宫门撞见他。他跪着求我别去太偏的地方。我见他实诚,便让他跟着。后来,确也亏他。”李弘道。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说。可心里记下了。这白喜,知道在皇帝微行时,既不声张,又能护着。这分寸,比那些只知磕头的强太多。
二
年关过后,我开始有些乏。
不是病,是心里那股子绷了多年的劲,忽然松了些。每日看不了几页折子,便想靠着打个盹。阿青怕我体虚,又请了孙供奉来看。孙供奉说,太后身子尚可,只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耗。我笑他:“你以为哀家还想争什么呢?这宫里,如今是年轻人的了。”
李弘几乎每日都来。有时带着新后,有时只自己。他若在,我这殿里便热闹些。他总想替我多做点事。又是添人,又是换帘。连我殿里那几株老梅,也让人重新修了枝。
“你这皇帝,怎么总往娘这儿跑。”我道,“折子看完了?”
“看完了。”他道,“儿子来陪娘用膳。一个人吃,不香。”
我笑了。他这一点,像极了他父皇。李治从前也常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非来我这儿挤。这宫里,最难得的,就是有人愿意好好陪你吃顿饭。我懂。所以从不拦他。
三
二月初,李弘说想重修晋阳旧府。
我一听,心里便警醒起来。那旧府,前几年才因长孙无忌那桩案子被查过。如今虽已无事,可到底敏感。我问:“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儿臣前些天翻旧档,见那宅子自高祖后,再没大修过。再过几年,怕要塌了。儿臣想,与其任它朽坏,不如拨笔银子,修作晋阳行宫。以后北巡,也有个落脚处。”他道。
我想了想:“这想法是对的。高祖龙兴之地,不能任其荒废。可这事,得从工部走。不要私拨。让工部去估。估多少,账记明。再让地方上出一半。不能全由朝廷出。这样,既修了宅子,也看看地方上的心诚不诚。”
李弘应下。他办事,已很有几分稳当。我渐渐也少在这些细处开口了。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兜底的娘,不是一个事事都要指手的太后。
四
这日,显儿跑来,说李贤又去北营与人比箭了。还说他哥从不带他。
我笑:“你还小。等再大几岁,我让你大哥给你也配匹马。可你若不好好念书,这马的事就休提。”
显儿立刻道:“儿臣念了!先生昨日还夸我。不信您问大哥。”
正说着,李弘进来。显儿一下缩到我身边,又探出头去看他哥。李弘板着脸道:“你今天的字练完了?”
“练完了。”显儿小声。
李弘看我一眼。我道:“他练是练了。只那个‘之’字,像蚯蚓。你得再让他写几遍。”
显儿哀叫一声。李弘却笑了:“便写十遍。写完,有胡饼吃。”
显儿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让你二哥也回。咱们今晚在娘这儿吃。”李弘道。
显儿欢天喜地地去了。我望着李弘,道:“你倒会拿吃的哄他。”
“他听吃。比说什么都强。”李弘笑。
我忽然觉得,这宫里,真有那么几分寻常人家的味道了。这味道,我盼了半辈子。如今,总算闻见了。
五
当夜,一家人又齐了。李贤从北营回来,带着一身汗。我让他先去洗了。他道:“娘,我今儿射了十一箭,中十箭。有一箭偏了。”
“偏了那箭,是为什么?”我问。
“那箭刚上弦时,有人叫了声好。我分心了。”他低头。
“那便是你的错。箭在弦上,心里只能有靶。耳边听着声,手就软了。将来若在阵上,有更多人叫,也分心吗?”我道。
他道:“儿子知错。”
“知错便好。”我道,“你比你大哥爱出头。出头可以,但得让头撑着脖子,不是让人一喊就掉。你记住。这宫里,能喊‘好’的人越多,你越要稳。”
他点头。李弘在旁听着,没插嘴。等饭上来了,几个孩子热闹起来。我慢慢饮了一小口酒。这酒,是李弘从洛阳带回来的。不烈,微甜。
我像饮下了这许多年。有苦,有辣,也终于有了回甘。
(第九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