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浓,街市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林越靠在茶摊后墙边,手里捏着一束晒干的紫苏,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叶片边缘。他没动,也没出声,但耳朵一直听着街口的方向。
刚才那阵脚步声已经远去,皮鞋敲地的声音急促而虚浮,落地不稳,左脚还拖着半寸,像是怕被人追上。他知道那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不其然,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街角传来一阵粗暴的吆喝。几个壮汉推着一辆空板车横冲直撞,撞翻了卖糖炒栗子的小摊,栗子滚了一地。人群纷纷避让,有人骂了句什么,话音未落就被一声冷笑截断。
“找谁麻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越抬眼望去,正是先前那个西装男人。他换了身衣服,领带歪斜,脸色铁青,左边膝盖微微打弯,走路仍有些跛。他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臂上鼓着青筋,眼神凶狠。
他们径直走向街角那家包子铺。
老板娘正忙着掀开蒸笼盖,白雾腾起,包子香气弥漫开来。她抬头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又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这摊位是居委会批的,你们开发组没资格清我走!”
“居委会?”男人嗤笑一声,“一个破居委会能挡得住规划局的红头文件?识相的赶紧收摊,别等我们动手。”
老板娘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摔:“我没见过文件,就不认什么规划!你们这些人,穿身西装就当自己是官了?前两天那个‘代表’也是你吧?被我说跑了是不是?今天带人来吓唬人?”
“放肆!”男人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小凳,蒸笼晃了晃,滚烫的水滴溅到老板娘手上,她“嘶”了一声,下意识后退。
“你敢动我东西?”她声音拔高。
“不止动东西。”男人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给我掀了它。”
两个壮汉上前一步,一人抓住蒸笼把手就要往下拽。老板娘扑上去拦,被其中一人猛地一推,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手撑着地,额头冒汗,嘴里却还在喊:“你们凭什么!这是我的饭碗!”
蒸笼被掀翻,几十个刚出锅的包子散落一地,滚烫的汤汁泼洒出来,在阳光下冒着白气。面团、馅料混着灰尘黏在石板上,热气很快消散。
林越站直了身体。
他放下手里的紫苏,把药筐轻轻挪到墙根,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靠近的。那两个壮汉正得意地笑着,男人蹲下来,用皮鞋尖踢了踢一只掉在地上的肉包,嘴里说着:“就这种破摊子,也配占着黄金地段?”
林越走到三步外,开口:“住手。”
声音不大,却像刀切进喧闹里。
三个人同时回头。
男人眯起眼:“是你?你还敢露脸?上次让你侥幸赢了嘴皮子,今天还想管闲事?”
林越没看他,先弯腰把老板娘扶了起来。她手抖着,额角渗出血丝,嘴唇发白,但还是咬牙站住了。“我没事……你别惹他们。”
“我不是惹事。”林越把她带到墙边坐下,“我是看不过。”
他转身,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你不是开发组的人。你连临时许可条都没有,也没有复核章,甚至连基本的身份编码都亮不出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砸人饭碗?”
“呵。”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一个无评级的散修,也配教训我?你知道我是几品修士吗?二品!灵台稳固,气贯丹田!你这种连系统映射都没有的废物,碰我一根手指头都嫌脏!”
林越没答话。
他左右看了看,抄起旁边长条木凳——那是茶摊客人坐的,四条腿扎实,木头沉实。他掂了掂重量,往前走了两步。
“你要干什么?”男人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挺起胸,“你敢动手?你知不知道打了我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林越说,“你会疼。”
话音未落,他突进。
蒸笼残余的白雾还没散尽,遮住了视线。林越借着烟气掩护,侧身切入,动作干脆。木凳横扫而出,不奔头脸,不击胸口,而是精准砸向男人左膝弯。
“啪!”
一声闷响。
男人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条腿一软,跪倒在地。他本能想撑地,林越已顺势一挑,木凳上沿狠狠磕在他下巴上。他脑袋猛地后仰,眼前一黑,整个人仰面倒下,后脑勺撞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全场静了。
两个壮汉傻了眼,站在原地不敢动。
林越把木凳往地上一顿,声音不高:“谁再上来,一样待遇。”
两人对视一眼,竟真的一言不发,架起晕过去的男人就走。一个还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包子,咽了口唾沫,终究没敢说话。
街市重新活了过来。
“哎哟我的天!”卖菜的老头第一个喊出声,“小林,你行啊!一凳子放倒一个二品修士?”
“可不是嘛!”包子铺隔壁修鞋的大爷直起腰,“刚才我还以为要出大事,结果你三下五除二就给解决了。”
“这叫什么?”有人笑道,“恶人自有恶人磨!”
林越没应声。他走回老板娘身边,蹲下来看她额头的伤:“流血了,得处理一下。”
“没事,擦点药就行。”老板娘声音还有些抖,但脸上已露出笑,“谢谢你啊小林,要不是你,我这摊子今天就完了。”
“举手之劳。”林越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草药粉,是止血用的蒲黄灰,“按住伤口,别说话。”
她照做了。手还在抖,药粉撒得不太匀。林越伸手帮她压住布角,动作轻了些。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这小伙子心肠真好。”一个老太太说,“现在这种人不多了。”
“可不是,刚才那中介横得很,谁都不敢惹,他就敢上。”
“人家有本事,当然不怕。”
“你别说,他平时看着蔫头耷脑的,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硬气。”
林越听着,没抬头。等老板娘止住了血,他才站起来,把木凳搬回原处,顺手拍了拍上面的灰。
“你干嘛去?”老板娘问。
“回去守摊。”他说,“该卖药还得卖药。”
“等等!”她急忙从蒸笼里拿出两个刚蒸好的素馅包子,追上来塞进他手里,“拿着,刚出锅的,热乎。”
“不用了。”
“你必须拿!”她瞪眼,“你不拿我以后都不理你了!这是我一点心意,别推辞。”
林越低头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包子,外皮松软,隐约透出里面青菜和豆腐的香味。他沉默片刻,接过,轻声道:“谢谢。”
他没吃,也没走远,而是回到茶摊前,把包子放在药筐边上,自己靠着墙站定。
阳光移到了他脚边。
街市恢复了喧闹。包子铺那边有人帮忙收拾残局,蒸笼重新摆好,炉火重燃。老板娘坐在小凳上,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跟街坊说着刚才的事。说到林越冲出来的那一幕,她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们是没看见!他就那么一凳子下去,‘啪’!那人直接倒了!我都惊了!”
有人笑:“小林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是深藏不露啊。”
“什么叫深藏不露?”修鞋大爷摇头,“我看他是心里有数。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动手。”
林越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木凳的地方有些发红,指节微微胀痛。他活动了下手腕,体内那股熟悉的气息缓缓流转,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柱往上,最终归于平静。
他没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事。
他只是看见有人被欺负,而他能管。
就这么简单。
远处巷口,阳光斜照,树影斑驳。他站在那里,灰布长衫被风吹得轻轻摆动,袖口磨出的毛边在光下泛着白。药筐静静立着,包子冒着余温,街上人声如潮,而他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动,也不沉。
有人走过他身边,低声说:“这人,靠得住。”
他听见了,没回应。
只是抬起手,把药筐边那只包子往里推了推,免得被风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