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暗香
一
开春之后,李弘的身子又不大好了。
他这病,是从小落下的根。每年换季,便要咳上几回。我让孙供奉给他调了新的方子,又吩咐御膳房每日用川贝炖雪梨,不许多放糖。他嫌腻,总背着人偷偷倒掉。后来被新后看见,红着眼圈求他:“陛下总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我在旁听见,只道:“你让他倒。倒了明日再炖。他倒一回,就再炖一回。看是药苦,还是命苦。”
李弘到底没拧过我。他此后每日老老实实喝了。我见他气色渐好,才稍放心。可心底总还压着一层。他这身子骨,像极了他父皇。李治年轻时也是看着尚可,一过三十,便如山崩。我不能再让弘儿走他父亲的路。我总得想些法子。别的宫我不管,东宫的炭、被、药、食,都得是最稳的。
二
这日,白喜来报,说东宫西南角那排老屋,雨季漏得厉害。新后怕潮气重,让人搬空了几间。
我道:“东宫那地方,早该大修。你去跟陛下说,就说我说的。东宫是国家根本。储君住的地方,不能漏风漏雨。让他从工部派个人来,先看,再修。别等入夏。”
白喜应声去了。下午,工部的匠人便进了东宫。李弘来我殿里,说:“修几间屋罢了,娘还当个大事。”
“你住的地方,没小事。”我道,“你父皇在时,我连他那殿里的地龙都要一年查两回。你以为当皇帝就只坐金銮殿?那殿后头的门窗、屋瓦、炉灶,哪样不是要人管的?你住得安稳,这天下才安稳。”
他笑了:“娘总有理。儿子以后都听。”
“听就完了?你如今也大了。这些事,该让你媳妇管。你外头事多,后头这些,不必你再费神。”我道。
新后忙站起来:“母后放心,臣妾会盯着的。”
我点头。这个儿媳,话虽不多,可心里有数。李弘能得这么个人,我极满意。
三
三月,李弘亲自去了一趟河东。
说是巡边,其实我知道,他是想去看看晋阳旧府修得如何。他年轻,心里装的事比我想象的多。我这次没拦。只让白喜跟着。白喜回来时,瘦了一圈。李弘却精神极好。
“娘,晋阳旧府已修了大半。高祖起兵前住的那间老屋,还留着。儿臣让匠人在外头加了道墙,不教人乱动。”他道。
“你这么做,极好。旧物得留。留着,才知来处。”我道,“这一路还去了哪里?”
“去了汾阴。那地里还有当年高祖屯兵的旧垒。儿臣问了几个老人。他们说,那地方如今只种谷子。儿臣便想,当年金戈铁马,如今只闻谷香。倒也好。”他道。
我看着他。他话说得轻。可我知道,他心里已装下不少。一个皇帝,能自己一步一步去走这江山,比在殿里看一百幅舆图都强。
四
这日,阿青来跟我说,白喜似乎与东宫一个宫女有往来。
我放下手中茶,问:“往来?什么往来?”
“也不见得多亲热。只那宫女给白喜做了两双鞋。白喜也给她捎过几回外头的小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可奴婢怕……”
“怕什么。”我道,“宫中若连这点人气都不许有,还活什么?白喜是个妥帖人。他若真有什么,不会越礼。你让东宫的女官多看着些。只要不误差事,不往外传闲话,便由他们去。这宫里,能得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不易。”
阿青看我,像有些意外。我道:“你跟我这些年,还不明白?我不是那等掐着人过活的。只要不逾矩,我便当没看见。若真出了格,再办不迟。”
她低头,轻声道:“太后心善。”
“不是心善。”我道,“是看多了。这宫里,多少事都毁在‘太严’。管人,像放风筝。线太紧,便断了。你飞过风筝吗?”
阿青摇头。我道:“我也只放过一回。那时在利州,我父亲还在。他把着我的手,说,你看,线要松一点。风大时,再紧一紧。不是把它勒住,是让它吃得住风。”
我说着,有些出神。阿青不再说话。殿外,几只雀从檐下飞起,掠进晚照里。我望着,那线像还停在半空。父亲的手,李治的手,弘儿的手,都曾在这风里,轻轻或重重地拽过我。
如今,轮到我松手了。不是不管。是站在风里,看他们自己飞。
五
这年春末,太液池的荷又开了。
我让人在池边摆了张竹榻。午后无事,便去坐坐。荷香极淡,混着水气。显儿下学早,常跑来闹。他一近池边,便去追蜻蜓。我怕他掉下去,让两个小内侍跟着。
“太后,您看!我险些就抓着一只了!”他回头,满脸是汗。
“看见了。还差一点。”我道,“蜻蜓不是靠追的。你得站到那花边上,等它停。可你心太急。一急,它就飞了。”
他听了,果然放慢脚步,蹑手蹑脚地往花边走。那蜻蜓仍没抓住。可他却笑了:“它飞了。不过没事。飞了也好看。”
我也笑。这孩子,多少有些变了。不再为抓不着的东西撒泼。这宫里的日子,终究在把他慢慢磨圆。磨圆了,就不容易碎。
我侧过头,看那池中荷。花叶间,有极细的风。吹得水面起鳞。像这人间,又翻过了极轻的一页。
(第九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