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天裂
李弘的病,起得极突然。
那年入夏后,他总说胸闷。我原以为只是天热,加上他素来体弱,便让御医多开几副清暑的方子。可药喝下去,他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差。新后整夜守着他,眼下乌青一片。我见势不对,把孙供奉也叫了来。孙供奉诊过,跪在帘外,半晌才道:“陛下之疾,在心。眼下看着尚可,只怕入秋后更凶。”
我站在帘后,手心里全是冷汗。我让阿青把东宫所有人重新筛了一遍。炭、水、药、香,都换。连李弘每日用的扇子,我都让人用新绢重做。他笑我太紧张。我只道:“你从小病到大。哪回不是娘急得团团转?你好歹让我省些心。”
他低声应了。我看着他瘦得微陷的眼窝,心像被什么掐着,一阵一阵地疼。
可病,从不停在人的心疼处。
二
七月,李弘开始咳血。
那日他正在紫宸殿看折子。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呛出来,染红了半页户部的折子。内侍们慌作一团。我赶去时,他已被扶到内殿。新后哭成了泪人。御医们跪了一地,说“陛下心脉已损,万不可再劳神”。
我在他床边坐下。他半睁着眼,嘴唇白得没一丝血色。见了我,还笑了一下:“娘,吓着您了。我没事……就是方才折子上的字,一时看不清了。”
我握住他的手。那手凉得吓人。我道:“别说话。折子我让人送回紫宸殿。你只管歇。天大的事,等好了再说。”
他摇头,声音极轻:“不能歇。户部的折子还没批。若误了秋粮……百姓要饿的。”
“不会误。有娘在。”我道,“你连娘都信不过了?”
他这才慢慢合上眼。我守了一夜。新后就在外间跪着。谁劝都不起。天快亮时,李弘又咳了一回。咳出的血染红了枕帕。
三
自那日起,李弘再没能自己站起来。
我把朝中重臣叫到紫宸殿,只说陛下需要静养。折子仍送入东宫,由我代批。李弘每次听见我翻折子的声音,便要睁眼。我让人把折子送到外殿,不在他床边。
“娘,我是不是好不了了?”有一日,他忽然问。
我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血珠子冒出来,我用帕子按了,道:“胡说。你年轻,底子再弱,养几年总能好。先帝当初那么凶险,不也撑过来了?你比他强,怎么就不能?”
他笑了一下,那笑轻得像烟:“若我真不在了,您别难过。您还有二弟、三弟。这天下也还有您。”
我霍地站起,声音难得地尖利:“李弘!你再说一句这样的话,我今日就把这东宫的折子全烧了!你是皇帝。这天下是你的。你若不在了,你让这满朝文武如何?你让这天下百姓如何?你让我如何?”
他大概被我吓住了。新后慌忙进来。我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我眼中的泪。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你记住。你这条命,不单是你自己的。是娘的。是这家的。是这整个天下的。你不能不要。”
他轻轻“嗯”了一声。那之后,他再没提过那个字。可他的眼,却像一天天在望更远的地方。
四
八月,长安城里的桂花开了。
李弘说,闻着那香,像小时候在洛阳,我牵着他过宫道。桂花开得满地。他问我:“娘,这花能开多久?”我说:“不过二十来日。可明年还会再开。”他便点头,说:“那明年,我们还来看。”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瞬。像回到了更早的某个八月。新后在一旁,转过头去擦泪。我端了碗桂圆百合汤,吹凉了,喂他。他喝了小半碗,说甜。我道:“甜就多喝几口。明日再给你做。”
他道:“好。明日再吃。”
可第二日,他连汤都喝不进了。
五
八月十四,李弘去了。
他走时,正是黄昏。外头有风,把东宫那排梧桐吹得哗哗响。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新后跪在床尾,已哭不出声。李弘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俯下身,听见他极轻地说:“娘……桂花……快开了。”
我道:“已经开了。窗外都是。香得很。”
他像听见了,又像没听见。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头往我这边歪了歪。我知道,他走了。
殿里殿外,忽然静了。静得能听见外头风里,极轻的桂花,一朵一朵地落下来。
我坐在那里,没动。阿青哭着进来。新后昏了过去。内侍们乱作一团。我只觉着,这殿里的天,像从极高处,裂了一道口子。可我不能倒。我若倒了,这宫里便当真没有天了。
过了很久,我慢慢站起来。替李弘理了理衣冠。又用帕子,擦净他唇角最后一点药渍。然后转身,对殿外道:“传哀家命。皇帝大行。宫中诸人,各安其位。违者,斩。”
我的声音极稳。稳得不像我自己。
可我知道,那不是我。那是这天下。是这宫里,还站着的最后一道墙。
(第九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