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新立
李弘的丧仪,极尽哀荣。
我让礼部按天子之礼发丧。长安城九门皆白。百官缟素,万民哭送。新后哭得几度昏死。我让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这姑娘,嫁进宫才几年,便做了未亡人。她还那么年轻。我不忍看她。可这宫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过不了多久,她便得自己站起来。不是为我,是为这宫里还活着的人。
下葬那日,雨丝细得像灰。我站在城楼上,看那棺椁缓缓出了宫门。李贤与显儿跪在道旁。显儿还太小,哭得不能自已。李贤比他大些,咬着牙,泪在脸上无声地流。
我没有哭。不是不痛。是这满城都看着我。哀家是太后。哀家要站得直,这城才不会塌。
二
李弘走后,朝中又起了暗流。
有人说,新帝当立。李弘无子,依制应立皇弟。可立谁?李贤与显儿皆是我所出。旧族们便又想动些心思。有老臣在朝上道:“陛下大行,国家不可一日无主。还请太后早定新君,以安天下。”
我坐在帘后,道:“新君之事,不劳诸卿多言。先帝已有遗诏:若今上不豫,则立皇次子贤。”这话,我是当众说的。其实没有这遗诏。可谁敢说没有?殿上静了一瞬。随后,许敬宗那一脉的人先跪下去。其他人也便跟着跪了。
李贤即位的诏书,第二日便颁了出去。举国缟素未除,新君已定。没人再敢多言。这天下,又接上了。
三
李贤与李弘不同。
他性子烈,好动,不耐烦细务。小时便不喜读书,如今做了皇帝,仍总往北营跑。我让白喜跟着他。白喜回来说,陛下在校场一待便是半日。朝中折子,常堆到午后。我知道后,把他叫到跟前。
“你如今是皇帝了。弓马可以练,可朝政不能荒。你大哥在时,每日五更起。你倒好,早朝都敢迟。”我道。
他低头:“儿臣知错。只是心里烦。一坐进殿里,便想起大哥。”
我心中一软。他也才十七八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兄长刚走,便被推上这个位置。换作我,也未必能立刻坐得稳。
“你大哥若在,也不愿见你如此。”我道,“他那时常与我说,二弟有将帅之气。只要肯沉下心,将来必成大器。你莫辜负他。”
李贤眼眶微红,道:“儿臣记下了。日后每天五更起。若再迟,您打我。”
我笑了:“你这么大,我打不动。自有板子替我叫你。”
他走后,我在殿中坐了很久。这孩子,到底是少年心性。要磨。可能不能磨得出来,还看他自己。我不能再像对弘儿那样,事事在前。他得自己长。我只能从旁扶着。
四
李贤即位后,我仍垂帘听政。只是比从前更少开口。
他颇好武,便总想动北边。这日,他在朝上说,要巡一次北镇。有老臣反对,说新君初立,不宜远行。他便来我殿里,问:“娘,我想去北边看看。怎的他们百般阻拦?”
我道:“他们拦你,不是不想让你去。是怕你去了出事。新君才立,天下皆看。你这一走,长安若再有个风吹草动,叫谁来镇?”
他道:“不是有娘在吗?”
我瞪他一眼:“娘是能镇。可你不能总把我当个守殿的。你日后要自己坐这天下。如今最要紧的,是先让长安稳。你想巡北,再过两年。等朝里认了你这皇帝,等外头那些旧臣没了别的指望。那时,你想去哪儿,谁能拦你?”
他虽有些不服,却也知道我是为他好。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我只得慢慢与他说。像教一匹小马认路。不能强拽,只能引。
五
显儿仍住在宫里。他如今越来越像李弘。爱读书,也爱问些奇奇怪怪的话。这日,他问我:“娘,二哥能做好皇帝吗?”
我道:“能。他只是还没收心。你是他弟弟,该多与他亲近。他听你的,比听我的多。”
显儿道:“二哥总说,我若学骑射,便护着我一辈子。”
我笑:“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想和大哥一样,看折子。二哥笑了,说我是小书虫。”他道。
我轻轻叹了口气。这宫里,到底还有这样活气。李贤若能听他这三弟几句,或许真能慢慢收心。我心里,还是存着盼头的。
六
夜里,我仍是睡不着。
殿里极静。我点了灯,看窗外的月亮。李弘走的那日,也是这样的月亮。薄薄的,挂在天边。像一页还没写完的信。
我从枕下取出那面铜镜。红绸已旧得厉害。我展开。镜面微光。冷眼者只看着我,半晌道:“你如今,可真成孤家寡人了。”
“我还有两个儿子。”我道。
“他们会长大。会离开。这宫里,最后仍是你一个人。”她道。
我沉默。她说的,也许对。也许不对。可眼下,我还不去想那么远。
“弘儿死了。我这条命,像也被挖去了一半。”我道,“可我不能倒。我倒,贤儿和显儿怎么办?这宫里,总得有个人,夜里还醒着。等他们都睡了,还替他们守着门。”
她静了静,道:“你果然变了。以前你若说这话,我会觉得你装。”
“如今呢?”
“如今我信。”她道,“因为你连哭,都还在忍。”
我没再说话。镜面一合,把那点微光也收尽了。我坐回床头,闭上眼。心里像有极细的钟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不是丧钟。是这宫里,又一个长夜的更点。
天总会亮。
我这样对自己说。然后,慢慢睡了过去。
(第九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