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新君
李贤做了皇帝后，头几个月倒还像样。
每日虽起得不算早，却也能把折子看个大概。我让他先从小事学起。他也应着，只是偶尔走神。有一回，他在殿上听户部报数，听着听着，忽然问：“北营那批新马到了吗？”户部尚书愣住。我在帘后轻咳一声，他才又坐正了。
下朝后，我把他叫来。他大概知道我要说什么，先道：“娘，儿臣今日错了。以后再不分神。”
我看着他：“你如今是皇帝。臣子们说话，你一句都不能漏。北营的马，自有马官去管。户部报的是天下钱粮。孰轻孰重，你心里要有数。”
他道：“儿臣知道。只是实在闷得紧。”
我叹道：“谁不闷？你大哥听了多少年折子？他难道喜欢听？但他能坐得住。这便是你们兄弟的区别。你爱动，我不拦你。可该坐时，你得坐得住。你如今不是王爷了，是天子。天子坐不稳，天下就晃。”
他垂头，说：“儿子以后坐稳些。”
我道：“我不求你一日就变。只望你每日比前一日好一点。去吧。”
他行礼退下。阿青端着茶进来，轻声道：“陛下还小呢。太后别逼得太紧。”
“我何尝想逼他。”我道，“只是这位置不等人。弘儿用了十年才坐稳。他若再不用心，外头那些人便又要抬头。我是他亲娘。我不逼他，谁逼？”
二
可李贤终归不是我硬逼便能逼出来的。
他性子太活，又极好武。朝中老臣们见他这般，也开始动了心思。有人悄悄递话，说“陛下尚武，恐难守成”。也有人说“太后垂帘，方保无虞”。我知道，这话里不全是好意。有的人是想借着我压李贤。有的人，是想挑着我们母子生隙。我不能不防。
于是，我一方面仍把折子细细看。凡军国大事，必先与我议。另一方面，也让李贤多自己去办。譬如春税怎么免，漕粮怎么调，我让他自己在朝上问。哪怕问得浅，也得让他开口。他慢慢也明白了，他不能只当个穿龙袍的武将。他到底是皇帝。
“娘，我如今知道为什么大哥老坐得住了。”这日，他忽然说。
“为何？”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知道，他动一下，天下就跟着晃。所以他能不动的，就不动。能坐着看的，就不走。”他道。
我道：“你能说出这个，便是长进了。可知道与做到之间，还有很远。你得自己走过去。”
他点头。那神情，比刚登基时沉稳了许多。我心中稍安。这孩子，也许慢些，但总归在长。只是不知这宫里的天，还容不容他慢慢长。
三
这年秋，李贤忽然提出要减北军的马政。
他说，北军马多而精，可养马之费太大。不如略减，把钱转去河南修河。这主意未必错。可北军那帮将官，多是他旧日一起骑射的。我怕他是听了谁的鼓动，一时兴起。
“你若想减马政，先问兵部。再问北军。两下都无话，再行。”我道。
他道：“已经问了。他们都说可减。只是数目还有待商。”
我道：“那便先商。商定，再报我。”
他略有不耐：“娘，我如今也是皇帝了。这减马政，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何苦再拖？”
“不是拖。”我道，“是怕你只看其一。马政涉及北防。你减了马，北边若有警，拿什么挡？修河是好事。可河不会跑。北边的马，是命的。”
他听完，不再言语。过了几日，他拟了个折中的法子：不裁马，只裁冗员。我看了，倒还稳妥。便准了。这孩子，也不是全听不进话。只是需要人一遍遍同他讲。像刀，要慢慢磨。
四
显儿这时已进学。他常来我殿里背书。有时李贤也在。兄弟俩就在我这儿争上几句。李贤笑显儿掉书袋。显儿说李贤只知骑射。我听着，也不偏。只让阿青给他们备果子。
有一回，李贤说：“三弟，你说这天下，是文治重要，还是武功重要？”
显儿道：“都重要。可先得有饭。没饭，文武都饿死。”
李贤大笑：“你倒会取中。”
显儿道：“是娘教的。娘说，先有凡，后有道。不懂吃饭的人，不配论天下。”
李贤转头看我。我道：“我说的是‘先有凡’。你三弟只学了一半。凡，不只是吃饭。是知道人怎么活。你若只知骑马，不知养马的人吃不吃得饱，那也白搭。”
李贤若有所思。这之后，他竟自己去了一趟北营的马场。回来时，人黑了一圈，却极兴奋。说：“儿臣今日见了那养马的老卒。真苦。一人管十几匹，夜里也不得歇。若不多给些粮，真要撑不住。”
“那你说裁冗员，还裁不裁？”我问。
“冗员要裁。可那些真干活的，得加粮。儿臣已让兵部重新造册了。”他道。
我点头。他总算自己去看了。这便很好。他慢慢会知道，这天下不在书上，也不全在马上。它就在那些老卒夜半喂马的手里。
五
这年冬，长安又下雪。
李弘的新陵已经植上柏。我在雪后去了一回。新后一身素衣，跪在陵前。我没让她久跪。只让人把她扶起来。她瘦得脱了形。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宫里最苦的，从不是争的人，是守着的人。
“你还年轻。”我道，“这往后，你若有中意的，想出宫去，哀家也可替你做主。”
她摇头：“臣妾哪儿也不去。臣妾就替他守着这陵，守着这宫。他在时，臣妾是他的人。他走了，臣妾还是他的人。”
我别过脸去。雪地里，那陵碑孤零零立着。李弘的名字刻在上面。我想起他走时说的话。他说，桂花快开了。
如今，花早谢了。雪又落了。
“娘，回吧。”李贤亲自过来扶我。我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碑。然后转身。雪在脚下响。像极细极细的呜咽。
这宫里，总有人要先走。留下的人，只能更稳地往前走。
（第九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