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裂痕
李贤变了许多。
他仍爱骑射，也仍坐不太住。可他开始愿意去问。问北军的粮，问马场的人。有回朝中为着河工钱粮争执，我原想开口，他却自己站了出来，说：“都别争。先让户部把今年实收报上来。若不够，再议。若有余，河工先补。”
这话不算精妙，却极实在。我坐在帘后，没出声。散朝后，他来我殿里，问我：“儿臣今日可说得还好？”
我道：“稳当。只一件，你说‘若有余，河工先补’。可‘余’是多少？‘先补’又补哪段？这些没定，下面便有机可乘。明日得叫工部把河段再报细些。”
他点头，像把这些记下了。我望着他，心里想着，他若这么长下去，或许真能撑起这天下。可我也发现，他与我之间，正慢慢生出些不一样的东西。他说“儿臣”时，不再像从前那样自然。有时像在说给谁听。
二
这年冬，李贤忽然提立妃。
他看中的，不是世家高门，是北军一位将军之女。那家姓房，在朝中根基不深。李贤说，那姑娘会骑马，性子爽利。与他说得来。我听了，没有马上应。
“你若喜欢，娘不拦。可你得想清楚。皇后不只是你的妻，也是这后宫的头。她得压得住人，也得让外头信服。你只看她合不合脾性，还不行。得再看看她家里如何，她母亲如何。尤其这宫里，如今刚稳。若你立个武将之女，北军那帮人自然高兴。可旧族那帮人，会怎么想？”
李贤道：“儿子就是不想再被旧族们困着。他们心里早没我了，只认娘。我立谁，他们都不会真高兴。”
我看着他。他这话里，已隐隐有怨。不是对我，是对这满朝旧族。我道：“你既知道他们只认我，就更该忍一忍。等你自己站稳了，你立谁，娘都替你办得漂亮。可眼下，不能让他们抓住由头。你大哥当年选杨氏，不是他多喜欢。是为了稳。你如今也一样。”
李贤没再争。只低下头，说：“儿子知道了。”
他走了。阿青轻声道：“陛下似乎不大高兴。”
“他不是不高兴。”我道，“他是在长大。长大的孩子，总会觉得娘的手太沉。他得自己挣几回。哪怕错了，也认。”
“那太后还拦吗？”
“看是什么事。妃子的事，不能全由他。不是娘要拦。是这宫里，谁坐那个位子，从不是一个人的事。”我道。
三
那之后，李贤又提了两回。我都只让他再候。他虽不悦，却也没硬来。新君毕竟才立不久，他也不敢真与我顶。可那股子憋着的气，我感觉得到。像一根极细的弦，还未断，却已绷紧。
显儿跑来同我说：“娘，二哥这几日总一个人出宫，也不带我。回来就喝酒。”
我道：“他多大了。偶尔出宫走走，也寻常。你少跟着添乱。好好读你的书。”
显儿道：“我不是想跟他去。我是怕他出事。他一喝酒，就爱跟人打赌。上次还跟个军官比箭，赌了十贯钱。”
我心中一沉。这孩子，太不省心。我让白喜悄悄去查。白喜回来说，那军官是北军一个队正。李贤与他射过三回，两胜一负。输那回，喝多了，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我听完，没发作。只让白喜再加几个稳当的人，远远跟着。不拦他，只看着。他如今是皇帝了。我若再像从前那样管，他只会更逆反。得让他自己知道。有些事，能玩。有些事，不能。有些路，摔一次，才知道疼。但也不能摔得太狠。太狠了，就回不来了。
四
这日，李贤又出宫了。
夜里回来，他径直来我殿中。我正抄经。他衣服上带着极重的酒气和马味。他行过礼，忽然问：“娘，您从前在感业寺时，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坐在这里，管着整个天下？”
我放下笔，看他：“你想问什么？”
他道：“儿臣只是有时候觉得，您比许多男人还强。可您这样的强，是不是也被逼出来的？如果当年父皇没接您回宫，您会不会就安心做个尼姑，过一辈子？”
我道：“不会。他若没来接我，我便会自己回去。不是回宫，是回这人间。我这一生，从不把命全交到谁手里。哪怕是你父皇。”
他沉默了片刻，道：“那您信命吗？”
我道：“我信。信命把我踩进泥里，也信命不能把我埋死。可说到底，命在你自己手里。你想活成什么样，没人能替你。”
他听了，像被什么触动。他站了好一会儿，才道：“娘，如果儿臣想活成自己想当的模样，您会拦吗？”
我道：“那得看你想当的是什么。你想当个好皇帝，我不但不拦，还会替你铺路。可你若只当个快意王孙，那这天下，便不该由你坐。你明白吗？”
他缓缓点头，没再说话。我心里清楚，他还没有想清。他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被娘管，是不知道自己要成什么人。他一会儿想飞，一会儿又怕。这，谁也替不了他。
五
这夜，我望着满桌折子，头一回觉得倦极。
阿青端了药来。我喝了几口，道：“有时候，我真盼着他能像弘儿一样，让我省些心。”
“可陛下有陛下的好。”阿青道，“他活泛，仗义，心里不藏奸。只是还没长大。”
“是啊。这宫里，最难得的就是‘还没长大’。”我道，“可这位置，由不得他慢慢长。”
我起身走到窗前。外头下起了雪。细雪如尘。我想起多年前，李治在雪地里教我批折子。他的声音，像被那雪埋了半截。他说，你看，天下有时候就是这雪。下得细，可积久了，能把树压断。你要么早点扫，要么，就等它压下来。
我那时说，我选早扫。
如今，弘儿走了。贤儿站在雪里。我仍得替他扫。不是怕他压断。是怕他还不懂，那雪原来这么沉。
（第九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