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雪重
雪下了几日,长安城白茫茫一片。
李贤感染了风寒。御医说是前些日子出宫吹了冷风,又饮了酒,寒气入体。我守在偏殿外,看宫人们端着药进进出出。新后没立成,他仍一个人住着。殿里极静,只偶尔传出几声咳。
白喜跪在门外,说:“太后,是奴才没看住陛下。那日不该让陛下在城外留那么晚。”
我道:“他多大的人了。自己不爱惜身子,还能全怪你?起来吧。他若再要出宫,你们只跟紧些。别让马惊着。别的,我来。”
白喜起来,退到一旁。我走进去。李贤半躺着,脸色发灰。见我进来,想起身。我按住了。
“别动。就这么靠着。”我坐下。
他闭了闭眼,说:“娘,儿臣错了。不该喝那么多。”
“知道错就行。可这病,不是光认错就能好。你父皇当年就是仗着年轻,什么都不怕。后来如何,你也看见了。你大哥也是。如今轮到你。你们一个个,都要我这把老骨头来疼。”
他说:“儿子以后不那样了。真的。”
我伸手探他额头。热已退了些。我道:“这宫里的天,不比你北营。你病了,折子就堆着。你若不快好起来,那些折子,还是要送到你眼前。这天下,是不让人躺的。”
他说:“那就让娘再替我看几日。等好了,我加倍看回来。”
我笑了。他到底还知道有娘。这比什么都强。
二
可这日夜里,李贤忽然又烧起来。
太医院的人全来了。新后没立,东宫却已住了几位妃嫔。其中一位姓张的,一直在旁伺候。我见她倒还稳当,便让她先回。她不肯,说想为陛下尽分心。我由她。这宫里,难得有肯守夜的人。
孙供奉也来了。他诊过,说陛下这是旧年练马落下的暗伤,加上风寒,一并发了出来。得好生调养,不能再骑马,更不能喝酒。
我在外间听得分明。李贤忽然在里间喊:“我好了就去。娘,你别听孙老头胡说。我身子好着呢。”
我走进去,瞪他:“你连孙供奉都不信了?他可是你娘信了一辈子的人。”
李贤不说话了。孙供奉在旁弓着腰,轻声道:“陛下且安心养。等开春,老奴亲自陪您去北营试马。”
他这才老实几分。我看他那样,又气又笑。病中都不忘马,真真是个属马的。
三
那几日,我每日清早去东宫,天擦黑才回。折子让人送到东宫偏殿,我一边守着他,一边批。李贤精神稍好时,便凑过来看。见我批得极快,他问:“娘,你怎的也不多想想?万一这些折子里有坑呢?”
“看多了。”我道,“这些折子,就像外头那雪。你觉得每片都不同,可下到最后,都一个样。坑不坑,看抬头,看结尾,看谁递的。心里有张图,就骗不了。”
他若有所思。过了会儿,他道:“娘,等儿臣好了,想跟您学看折子。您教大哥那些,也教教我。”
我看着他,像看一扇忽然打开的小窗。我道:“好。但你得先养好。折子不急。日子还长。”
他点头,又慢慢睡过去。我轻轻替他掖好被。外头雪光映进来,满殿皆白。我忽然觉得,这孩子,也许并非不能教。是我太急了。他像雪地里的野马,不是不能跑。是还没找到他的路。
四
又过了半月,李贤才渐好。他人瘦了一圈,倒把眉眼看得更清。显儿常来看他,两兄弟窝在一处说话。李贤有时笑,有时又沉下脸,像在同显儿讲什么正经事。我从不偷听。孩子间的话,不必让娘知道。可阿青说,显儿常劝他二哥,别总跟北军的人喝。李贤便说:“那是我的人。我不用他们,用谁?”
这话,我听了,只“嗯”一声。他到底还是太年轻。以为北军那帮人称他一声“陛下”,便真全是自己人。我要让他明白,这宫里,从来只有“事”,没有“人”。可有些道理,得等他自己撞出来。我若现在说,他只会更硬。
五
雪停后,我让人把李贤的殿中地龙重新修了。他喜欢热。可那地龙旧了,总烧不匀。新后未立,这些事还得我操心。阿青说:“太后也太惯了。这些事,本该尚宫局去办。”
“他是皇帝,也是我儿子。我惯他一点,怎么了?”我道,“他病一遭,我不求别的,只愿他别再一好就撒欢。”
阿青便笑。我也笑。这宫里,苦极了的时候,也得有这样一点笑。不然,人撑不下去。
这日,李贤来请安。他穿了件新袍子,是尚衣局新制的。他站在殿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我忽然有些恍惚。像看见了多年前的李治。也是这样的少年。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朝我笑。
“娘。”他叫我。
我回神,道:“外头冷,进来。”
他几步过来,坐到我身边。我替他整了整领口。他道:“娘,我这几日想过了。我这性子,是不大适合坐这位置。可我会改。不是为了别人。是因为这天下,不能毁在我手上。”
我看着他。他眼中有光。那光极亮,像雪后初晴。
“你这话,娘信。”我道,“但你要记着。光说,不如做。这天下,不看你今日说了什么,只看你明日做了什么。”
他点头。那一刻,我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好像终于松了一点。
这宫里,又过了一冬。
(第九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