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春寒
开春后，李贤果然收敛了许多。
他不再频繁出宫，也少去北营。朝中的折子，多数能按时批下。有时遇到难处，也会先来问我。我看出他是在用力。用一股少年人的硬气，把自己往那个位置上按。这让我又欣慰，又有些说不清的心酸。做皇帝，本不是这么辛苦的事。若坐对了，便应如鱼在水。可偏偏这一池水，总不肯让他太自在。
这日，他批完折子，来我殿中。我正让白喜把几盆新移的兰草摆到廊下。他见了，道：“娘这殿里，如今越发清雅了。”
“不过几盆草。你父皇在时，最烦这些。说殿里摆这么多叶子，像住在林子里。”我道。
李贤笑：“我也觉得花草太静。不如架几把刀，看着有劲。”
我道：“你是皇帝。那殿里若摆刀，外头的人见了，不知又要编排出什么。你不如把这股劲收着。等哪日真上了阵，再亮出来。”
他笑，没接话。我让他坐下喝茶。他端起来便饮。我道：“你慢些。茶要品。”他道：“儿臣解渴。”我摇头。这孩子，有些地方真跟李治像。也有些地方，比李治更直。像刚磨出锋的刀，连鞘都还带着火星。
二
这年，北边有奏报，说契丹一部有南迁之意。李贤极上心。他召了兵部、幽州镇将来京议事。那几日，他几乎整日泡在紫宸殿里，连饭都在偏殿用。我让阿青每日给他送汤。他喝完，连碗都顾不上放，便又去翻地图。
白喜说，陛下已两个晚上没合眼。我听了，便亲自去。进了殿，正见他与几个武将围着一幅北境图，争得极热。有人主防，有人主剿。他听得很认真，不时用手指着图上一处，问“这地方可曾实际走过”。那群武将中有个老将，极悍，也不怕他，拍着胸说：“臣在那片打了二十年。闭着眼都知哪条路能进，哪条能退。”
我站在外间，没进去。只让人把热汤送进去。他接过，抬头见我，忙站起来。我摆摆手，示意他继续。他朝我一笑，又坐下了。那一刻，他眼中有火。是少年人终于找到能放手去做的事时，才有的那团火。
我在外头看了一会儿，便走了。阿青问：“太后不替陛下把把关？”
“将帅的事，我懂的不多。他既肯问，便由他。只要别真把人马粮草一次全押上去，便好。”我道。
三
几日后，李贤拟了个章程：先派几支轻骑北巡。不是去打，是去画。把契丹南迁的路线、水源、草场都画回来。再让幽州镇将上折，说明白这拨人到底是想避雪，还是想抢。
我看后，道：“这章程好。不妄动，也不示弱。你真要做，就再挑几个能画图的。北边山势，不是光凭眼。得有人能记。回头你父皇在时，也常让斥候画图。那图虽不似文人好看，却极顶用。”
他极高兴，说：“儿臣也这么想。已让兵部去找了。有个叫高侃的，曾在北边做过斥候。儿臣想让他去。”
我道：“那更好了。你去安排。只一样，人派出去前，先把地形图底子备好。别到了当地，连路都认不清。”
他应下。我望着他，心里多了一分笃定。这个儿子，也许不能像弘儿那样。可他也有他的长处。他敢放，也肯听。这便比什么都强。这天下，未必只能由一种皇帝来守。
四
春寒未散，长安又来了场倒春寒。
一夜之间，枝头新芽全冻了。宫中花匠急得跳脚。显儿也来问我：“娘，这春怎么会这样冷？”
我道：“天不与你讲常理。它要冷便冷。你只能多穿衣。这便是日子。人得学会看天。不是等它暖了再走，是它冷着，你也得走。还要走得稳。”
显儿似懂非懂。他如今也快十三，问话越来越深。有时像弘儿，有时又像李贤。我倒不愿他太像谁。只盼他能活出自己的样子来。
这日，我忽然想去李治陵前看看。阿青劝我，说天寒路滑。我道：“就去坐坐。不烧纸，也不哭。只去看看。”她便去备车。
到了陵前，风极硬。李治的陵很静。松柏都长起来了。我站在碑前，半生的事，像在风里过了一遍。我极轻地道：“弘儿去时，我没哭。你走时，我也没哭。你们别怪我。我得留着力气。这宫里，还有贤儿，显儿。我得替他们撑一撑。”
风忽地大起来，吹得松涛如海。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阿青要扶我，我摇头。我的腿还没软。只是心里，像又空了一块。
五
回到宫里，天已黑透。
李贤立在殿前等我。他穿着常服，灯影下像一截未打磨的铁。他道：“娘，这么晚，您还出去。儿臣不放心。”
“我还没老到不能走。”我道，“你折子看完了？”
“看完了。”他道，“有几份拿不准，想请娘过目。”
我道：“进去说。”
他跟着我入殿。我们隔着案坐下。他把折子递来。我一份份看。他说得不多，只在旁静静等着。我改了几处，又让他自己念出来。他念得极慢，像要把每个字都咽下去。
“你如今，有几分做皇帝的样子了。”我道。
他笑了：“都是娘教得好。”
我摇头：“是你自己肯学了。你大哥若在，也会夸你。”
他低下头，笑容淡下去。我知道，李弘是他心里一块不愿碰的旧伤。可有些话，总得说。这宫里，不能总把逝者藏着。藏着，便成了不敢想。不敢想，便容易生出别的东西。
“娘。”他忽然道，“若儿臣将来做得不好，您会失望吗？”
“会。”我道，“可你只要还肯改，娘就不会真失望。人不怕错。怕的是错了不认。你如今肯把折子拿来问我，便已比许多人都强了。”
他点头，没再说话。殿外，风又起了。那风不像春天。倒像从极北的雪里来。我知道，这宫里，从没有真正暖透的时候。
可我仍愿信：春天，总会来的。
（第九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