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风满楼
李贤的章程递上去后,北边很快传回了消息。
高侃果然堪用。他带着几骑夜出,将契丹南迁的路线摸得极清。哪条河谷有水,哪片坡地可过车马,哪几处是旧年烧过荒的空地,都标得极细。李贤捧着那图,来给我看。图是白帛上画的,墨线粗硬,和文人的山水全不沾边,却极实用。
“这图,哀家看不大懂。”我道,“你且说,该不该放他们进来?”
“儿臣看,这拨人不是来抢的。他们赶着瘦马,带着女人孩子,显然是在北边活不下去了。若咱们把口子关死,他们便会投别处。或者横了心,反咬一口。儿臣想放他们进松漠南边,把那片空草场给他们。准其贸易,限其兵刃。再设几个互市点,叫他们用马换粮。这样,既不白养,也能拴住他们。”
我听了,心里点头。他这章程,已不是一味喊打或一味示弱了。有点恩威并施的意思。我道:“你想得不错。可若开了口子,后面便有无数人想进来。你得先定个数。一年多少户,多少马,何时进,何时出。若没数,便是给边将留了手。他们会借机放人,按头收钱。到那时,你的‘恩’,便成了他们的‘钱’。”
李贤道:“儿臣已与高侃议过。先放三批,每批不超五百。牛羊马匹都登记。入境后由当地镇将安置。户部再拨些粮。如此,边将想动手,也无处下手。”
我“嗯”了一声。他到底是办过马政、去过北营的人。这种地方上的门道,他比弘儿更熟。我道:“那便照此办。只一样,让高侃再留段日子。他在北边的人头熟。有他在,那些边将不敢太乱来。”
李贤笑了:“儿臣也正想留他。那这人,我便先不放回幽州。”
二
这年春末,李贤正式下诏,在松漠南边开互市,纳契丹南迁之部。朝中起初有些议论,几个老臣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李贤在朝上道:“他们也是活不下去的人。能招,便比打强。若哪日他们翻脸,朕的马刀也不是吃素的。”这话一出,殿上便静了。
我在帘后听,知道他这脾气,迟早要得罪人。可眼下,朝中武将倒是极振奋。北军那帮人,本就觉得新君尚武,肯用他们。如今又开了边策,更是扬眉吐气。文臣中虽有不快,却还不敢真说什么。毕竟,太后还在。太后没说话,他们便只能先看着。
“娘,今日我那样说,是不是太冲了?”下朝后,他来我殿里问。
“冲是冲了些。可你若要立威,有时就得把话说得响些。但你要知道,响话后面得有真章。你这章程若办砸了,今日这话,便会变成他们日后骂你的由头。”
他道:“儿臣不会让它办砸。高侃还在北边。我让他每月一报。若有乱子,儿臣亲自写信过去。”
我点头。这孩子,倒有几分担当。比我想的强。我原怕他只会骑马放箭。如今看来,他心头也有块地方,能装下这天下。
三
显儿也忙起来。李贤让他入朝听政。他仍每日去弘文馆,又添了骑射课。我见他有时累得眼下发青,便让尚食局多给他炖些汤。他却不爱喝,说:“我又不是病人。哥哥们都不喝这些。”我道:“你大哥当年也喝。你二哥如今也喝。就你金贵?”他只好端着碗,一口口灌了。我望着他,又想起李弘。那孩子吃药比这还难。总偷偷倒。我到底没能多留他几年。如今,只能把这份心,全放在这两个小的身上。
李贤对显儿极严。有回显儿在朝上走神,被李贤当众问了一句。显儿答不上来,下朝后便来我这儿抹眼泪。我问他:“你二哥说你什么了?”他道:“没说什么。只问儿臣,昨日那折子讲了什么。儿臣没看。”我道:“那便是你的错。你既在朝上,便得知道。他问你是为你好。若他由你,你便废了。”显儿低头:“儿臣知道了。明日开始,每日看折子。”
我拍拍他的肩。这孩子,到底还小。可这宫里,由不得他慢慢长。李贤已在风口上。显儿若再不成器,将来两兄弟之间,怕要更难。
四
这日,白喜来报,说张氏有了身孕。
张氏是李贤东宫里那位侍疾最勤的妃嫔。我让人送了些补品,又对李贤道:“你宫里的事,也得上心。她既有孕,便该给个名分。别叫孩子生下来,连个正经位置都没有。”
李贤道:“儿臣想等孩子落地再晋她。若现下晋了,怕外头又说儿臣偏宠。”
“这有什么偏不偏的。她侍奉你,又怀了孩子。名正言顺。”我道,“你不肯,是不是心里还想着那房家姑娘?”
他低下头,半晌道:“儿臣是还想着她。可儿臣明白,眼下不能。”我叹了口气,道:“你明白就好。有些事,不是不能做,是时候未到。等你再稳些,这些都可以再议。只是眼前人,莫负了。她为你生儿育女,你若待她太薄,将来这宫里,谁还肯真心待你?”他点头。
过了几日,李贤晋了张氏为昭仪。显儿问我:“娘,二哥这不开心呢。”我道:“你怎么知道?”他道:“我看他下朝后,一个人去北苑骑马了。骑了好几圈。”我道:“人不能事事顺意。你们将来,都会遇到不能遂心的事。娘能教的,就是让你们别把气撒在旁人身上。”显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五
这年夏,张昭仪小产了。
那孩子没保住。李贤来看我时,脸色发白。他说:“是儿臣的不是。那几日总与她怄气。”我问:“你怄什么?”他道:“她家里来了人,想让她求我给她父亲一个官。我烦了,说了几句。她便哭。没几日,孩子便没了。”
我道:“这不全是你的错。可你既知道她有身孕,就该多让着些。她家里求官,是人之常情。你不愿,可好好说。你一发火,她心里更怕。这宫里,女人怀着孩子,就像踩着薄冰。你若不扶她,她掉下去,连累的也是你。”
李贤眼睛红了。他到底还年轻。我没再多说。只让他去张氏那坐坐。他去了。我在殿中,想这孩子,往后还有多少路要走。这宫里,从没有一条顺遂的路。每一寸,都有人跌过。他现在跌,总比将来跌得粉身碎骨强。
(第一百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