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试锋
一
入夏后,李贤把北边的折子看得极紧。
高侃每月一报,从无延误。他说互市初开,汉胡各安。有几家边将想借机多抽商税,被他当众呵斥,没成。李贤看信后极高兴,跑来我殿里,说:“娘,这高侃没负我。北边算是稳了。”我道:“才几个月,说稳还早。你得让他再待些时候。那些边将不敢明着来,暗里的手段多着呢。今日不抽税,明日便可能少报数。你总得有人隔三差五去对一对。”
李贤道:“儿臣知道。已让户部再派一个吏员去了。专管互市的簿账。不归边将管。”我点头。他这几个月,像被北边这摊事点醒了。原来不是只爱骑马射箭。他喜欢做能见着成效的实务。看粮、看马、看市,都上心。这样也好。总比整日闷在折子里强。
二
可朝中偏有人看不得他这般顺。
这日,裴守真入宫求见。他近年老了不少,可一双眼睛仍像把磨过的刀。我赐了坐。他道:“太后,臣今日来,为的是一桩旧事。”
“你说。”
“北境新设互市,是好事。可这钱粮,户部尚未全盘核过。陛下年轻,若只听高侃一面,恐有疏漏。臣请另遣一御史,与高侃同核。”他道。
我看着他。他这番话,明里是忧国,暗里是对李贤不放心。他这个人,耿直,却不蠢。他知道高侃是李贤的人。怕的是皇帝被边将哄了,又或再往深了说,怕李贤借北边养自己的势。
“你有合适的人选?”我问。
“御史台有个叫周慎的。先帝时去过幽州。人极细。”他道。
“周慎。”我念了念这名字。似乎有些印象,又不深。我只道:“这事,让陛下来定。他今日就在东殿。你去与他说。本宫不宜越着他。”
裴守真抬头,似要说什么,终是没出口。我道:“裴卿,陛下的江山,得让他自己试着坐。你能进言,是忠。可若事事都先来问我,倒显得他不做主。你是我信的人,更该扶他。不是架空他。”
他起身,深揖:“臣明白了。”
三
过了几日,李贤自己批了折子,准了周慎北上。他回宫后与我道:“娘,那裴守真把周慎说得极好。我去看了他的旧档。这人在幽州待过。想来不差。高侃也能有个人帮一帮。”
我道:“派就派了。只是两人同在边地,权责要分。一个管市,一个核账。不可混着。你给周慎的敕书里,可写清楚了?”
他道:“写了。核账归核账,不得干预市事。若发现弊情,须先报朝,再会同高侃处置。”
“那便好。”我道,“裴守真这人,忠是忠,可有时太直。你只要让他觉着,你还在用他的旧规,他便不会与你为难。这朝里,能臣如刀,有的用来切,有的用来挂。你得知道哪把该挂。不是每把都时时亮出来。”
他笑:“娘这话,像说裴守真是把挂着的老刀。看着钝,可该用时还能用。”我也笑:“你懂这个,便更好了。”
四
这些日子,李贤常往我殿里用晚膳。新后未立,他便把显儿也拉上。三人在一处,气氛总不差。李贤不像弘儿那样沉静。他一说话,声音洪亮。显儿爱顶他,他便作势要揍。我把筷子一放,两人又都老实了。
“你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亲王。在外头都要有体统。回了这殿里,想怎么闹都行。可到了朝上,一个比一个像没吃过饭。成什么样子。”我道。
李贤道:“知道了。定不叫母后操心。”显儿也道:“儿臣下次不跟二哥顶了。”
我瞪他们一眼。他们又笑。这宫里,到底还有这样几许暖意。我知道,这暖意不是白来的。是我用了一辈子,一点点从这深宫里抢出来的。抢得太狠,差点连命都搭上。可我不悔。
五
夜里,我翻旧物,见着一只极旧的小木匣。打开,是李弘幼时写的一页字。上面只有两个字:“社稷”。笔力已见风骨。我看了许久,又放回去。阿青在旁,轻声道:“太后又念大郎了。”
“念。”我道,“怎么能不念。可如今,我更得往前看。贤儿和显儿都在。这宫里,总不能只回头。回头多了,走路会偏。”
我让阿青把木匣再收好。殿外,有蝉声。一声高一声低。长安的夏,又深了几寸。
我吹了灯。天边有极远的雷声滚过。像这天下,在梦里翻了个身。我合上眼。明日,还有折子。还有朝会。还有那两个不省心的儿子。
还有这,不肯让我老去的长安。
(第一百零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