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新局
一
李贤在位第三年，朝局已大不同。
北边的互市办得红火。周慎与高侃一核一管，竟也相安无事。户部说，今年边贸折银，比往年多出三成。李贤极是高兴，在朝上对二人多有褒奖。我见他如此，心里也宽。只是仍让苏味道从旁多看着。有些账，不能只看面上的三成。得看这银子都进了谁的口袋。苏味道回说：“大面上极干净。细处再查半年，若仍无差，便真可放心。”我便让他再盯半年。
李贤如今见我，不再只问“该怎么办”。他更多是说自己的想法。有回他道：“娘，儿子想让户部把互市的税单独列一项，专款专用。一部分修北境官道，一部分做常平仓。不能总这么混在正税里。”我道：“这想法好。但你要与户部算清。一旦单独列项，将来哪个州想挪，就不容易了。他们会哭穷。你得顶住。”他笑：“有娘在，儿子顶得住。”
我摇头：“不能总靠我。你如今这皇帝做得有样子了。这些事，你就该自己硬。我在这殿里，还能替你再看几年？等有一日，你连我都不必问，那才是真成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儿臣倒希望，永远都能问您。”我没接话。这世上，谁又能陪谁一辈子。我送走了弘儿，也送走了他的父皇。能再陪贤儿多远，我自己也不知道。
二
这年秋，李贤第一次亲自去北巡。
他走前，我心里极不踏实。他这一去，不是去打猎，是去巡边。那里头有些镇将，当年是李弘的人。如今换了新君，未必全服。我让他把苏味道带上了。又让白喜跟着。白喜这些年越发稳当。有他在，我放心些。
“到了北边，多看，少说。尤其别当众许人好处。你是皇帝。你一句‘好’，他们便当圣旨办。若做不到，便会寒心。”我道。
他道：“儿子记着了。绝不轻易开口。”
“还有，高侃、周慎都在。你去了，要先听他们说。听完了，再自己走。别一上来就巡营。有些话，坐着听，比站着看还清。”我道。
他点头。临行那日，我送他到宫门。他穿着轻甲，外罩玄色披风。马上英气，像极了他父皇。他回头看我。我朝他挥了挥手：“去吧。早些回来。”
他笑了：“等儿子回来，给娘带北边的毛皮。”
我道：“不必。你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毛皮。”
他一提缰绳，马便去了。我站在宫门上，看那队人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土味。我忽然想，我这一生，总在送人。送父亲，送李治，送弘儿。如今又送贤儿。这宫门，进来的人多，出去的人也多。真正能走回来的，有几个呢？
三
李贤北巡，朝中由我坐镇。
他每日都有手书送回。有时写在极粗的纸上，说边地风大，墨都化不开。他说高侃极得力，带着他走了几处旧战场。说周慎也太能算，连一车草料都问得极清。说北境的互市比他想的大，胡人极多。有的还能说几句汉话。他说：“儿臣见一老胡商，说他自云州来，赶了二十日的路，就为换几袋盐。儿臣问他，路远吗？他说，远。可值得。”
我读到这里，笑了笑。这小子，倒会听了。
他最后一封信里说：“娘，儿臣在北边，才知道这天下真不是几道折子。儿臣会好好回来。您等着我。”
我把信折好，放进匣中。阿青问：“陛下可还顺遂？”我道：“顺。比我想的还顺。这孩子，出去这一趟，该长大了。”
四
李贤回来时，已经入冬。
他黑了许多，也瘦了。人却极精神。他给我带了一整张极好的北地银狐皮。又给显儿带了几支羽箭。显儿高兴得满殿跑。我让阿青把那皮子收着，说做件大氅。李贤道：“娘，您说儿臣这趟，可有皇帝的样子了？”
我道：“你出去一趟，若还只问这话，那便没有。”他笑。我让他坐，又命人上热汤。他喝着汤，讲北地的事。讲高侃怎么带他夜巡，讲周慎如何一笔一笔对账。讲那些来互市的人。我听得入神。这孩子，终于有故事可讲了。不是从书里来，是从路上来。这比什么都好。
“娘，儿臣想在北边再设个学堂。就教那些边镇子弟识字算账。将来互市大了，也需自己人。”他道。
“这个想法极好。”我道，“可你得从朝里拨人。不能只让高侃兼着。他管市已极忙。让裴守真荐几个。他在文官中有威望。你给他面子，他也会替你出力。”
他道：“儿子也这么想。已让裴守真去拟名单了。”
我点头。他如今办事，已能想前一步。这让我极安慰。这宫里，终于又有了一个能让我安心放手的人。
五
这年冬，李贤在朝中更沉稳了。
那些曾私下说他“只知弓马”的人，如今也不得不改口。裴守真甚至当朝说：“陛下北巡，亲见边情。此先帝之风也。”李贤听了，没露喜色，只道：“朕还差得远。全赖诸卿与太后教导。”
他这话，说得极得体。我在帘后，心中甚慰。这个曾经只想骑马射箭的少年，终于也知道“辞让”二字的分量了。
夜里，显儿跑来，说二哥教他看星。说北边有颗星极亮。我道：“那叫北辰。你父皇说过，天子如北辰。自己不乱，众星才围着你转。”显儿道：“那二哥就是北辰。我呢？我是什么星？”我笑：“你？你是颗小流星。先别问自己是什么。先把书读好。等你也能被派出去巡一回，就知自己是什么了。”
他吐了吐舌头，跑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这宫里，还留着一股生气。不是死水。是活火。我这一生，能守到这样一片天，也该知足了。
（第一百零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