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风中摇曳，映得罗皓脸上血痕发亮。他站在队伍最前方，断岳刀斜指地面，刀尖滴落的血在碎石上砸出一个个小点。敌人的黑影退到了火墙外缘，像一群潜伏的狼，沉默地围着他们打转。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先动。
他知道，这僵局拖不了太久。
己方六人还能站着，但四人重伤，两人昏迷不醒。赵岩左腿被血矛贯穿，骨头刺破皮肉露在外面，靠在岩壁下喘粗气，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一名符修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最后一张雷符，手指发抖。灵力枯竭，药没有，连干净的布条都快用尽了。再等下去，不用敌人动手，风就能把他们吹垮。
可突围的方向只有两个——东南是开阔地，也是敌人主力所在；西北是陡坡，岩壁近乎垂直，中间还裂开一道三丈宽的断涧，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坑。
罗皓低头看了眼右臂的伤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肌肉一抽一抽地跳。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满尘土和干涸的血块。
“听令。”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铁锤砸进石头缝里，“东南方向扔雷符，制造突围假象。其他人准备走西北。”
没人问为什么。活着的人已经学会闭嘴，只看他的动作。
两名符修咬牙起身，将最后三张雷符叠在一起，引火点燃。轰！一声巨响炸开，火光冲天，东南角尘土翻飞，碎石乱溅。黑衣人果然被吸引，几道身影迅速朝那边移动，阵型出现松动。
就是现在。
罗皓弯腰背起最重伤员——那个被血钉射穿眉心却侥幸没死的执事，呼吸微弱，体温正在下降。他一脚踩上岩壁凸起处，双腿发力，飞行天赋催动，整个人腾空而起，越过断涧，落在对面高崖边缘。
“跟上！”他回头吼。
赵岩拄着刀站起，拖着伤腿一步步挪到崖边。另一名轻伤弟子架着他，助跑几步跃起，勉强抓住崖上石棱，罗皓伸手一把拽住两人衣领，硬生生拉了上来。
剩下三人接连跃过，最后一人刚落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那使血刃的首领站在断涧对岸，手中弯刀滴血，目光如钉子般钉在罗皓身上。
罗皓没理他。转身继续往上攀。岩石湿滑，带着血腥味，指尖不断磨破。他用左手抠进石缝，右手托着伤员后背，一点一点往上挪。头顶月光稀薄，照不出前路，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身后沉重的脚步声。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山脊背风处停下。
这里是一片狭窄的平台，勉强能容六人躺卧。罗皓将伤员放下，撕下自己内衬的衣襟，重新包扎头部破裂的伤口。那人嘴唇发青，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他把手贴在他胸口，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心跳。
篝火很快燃起。干枯的藤蔓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着冰冷的空气。罗皓守在火堆旁，盯着每一张脸。有人在低声哭，不是嚎啕，是压抑到极点后的抽泣。另一个弟子呆坐着，眼神空洞，手里还握着半块碎玉佩——那是他师弟临死前塞给他的。
赵岩靠在岩壁上，额头全是冷汗。他想站起来巡视一圈，刚动一下就疼得闷哼出声。
“别动。”罗皓走过去，蹲下查看他的腿伤。“骨头断了，强行走会废。”
“任务……还没结束。”赵岩咬牙说。
“任务重要，命更重要。”罗皓从腰间取下水囊，倒出一点水洒在他伤口周围，“撑到天亮，会有巡查队来接应。”
赵岩苦笑：“你觉得……还会有人来吗？”
罗皓没回答。
他知道对方的意思。整支队伍十人出发，如今只剩六个活口，四个重伤。消息传不出去，就算传出去，谁敢往这片死地派援？
但他不能认。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六双眼睛望过来，有恐惧，有疲惫，也有等着他开口的依赖。
“我们活下来了，就不是失败。”他说，声音不大，却压住了风声，“死了的兄弟，我会记住。伤的，我带你们回去。只要还有一个人能走，任务就没完。”
没人说话。
片刻后，那名符修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先休整。”罗皓扫了一圈，“轮流守夜，两炷香换一次。我第一个。”
说完，他走到营地边缘，在一块孤石上坐下。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右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懒得再包，任由血顺着指尖滴落。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名年轻弟子被锁链拖入地缝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求饶，只有不甘。他还那么年轻，才刚领到执事铭牌三天。可就这么没了，连全尸都没留下。
是他带队。
路线是他定的，阵型是他布的，战斗是他指挥的。哪怕他反应再快，动作再准，也没能救下所有人。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些黑衣人不是临时起意。他们知道联盟今日行动，知道行进路线，甚至清楚每一批装备的问题。罗盘异常不是巧合，树影里的银丝也不是偶然。有人提前标记了他们的位置。
内鬼。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但他没说出口。现在提这个，只会让剩下的人更乱。
他仰头看向夜空。
星子稀疏，云层厚重。荒原的风带着腐土味，吹得人骨头发冷。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山打猎，也曾遇过狼群围袭。那时父亲把他护在身后，拿柴刀指着狼眼，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一夜。最后狼退了，父亲却倒下了。
现在轮到他挡在前面。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的老茧和新添的裂口。这双手杀过妖兽，也杀过人。从山村到宗门，从杂役到执事，他一路都是踩着血走过来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
死的不是陌生人，是并肩作战的同伴。
他盯着远处伏击发生的方向，眼神一点点变冷。
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拳头猛地砸在石头上，骨节崩裂，血混着尘土糊了一手。他没觉得疼，反而感到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压住了所有的疲惫和自责。
报仇的事，以后再说。
眼下，先把活着的人带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