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北辰
李贤北巡归来后，像换了个人。
他上朝时不再左顾右盼，也不再偶尔走神。折子批得极快，且多能切中。有几回，他甚至在朝上驳了裴守真的话。裴守真倒不恼，反道：“陛下见事明白，臣无话。”我坐在帘后，听得极清。这孩子，真长进了。
显儿偷偷问我：“二哥是不是被北边的风一吹，把魂儿吹正了？”我笑：“胡说什么。你二哥是心里有谱了。你多学学。”显儿道：“我在学。二哥昨日还考我，说若北边再乱，该先调粮还是先调兵。儿臣说先粮。二哥说，若敌军已至城下呢？儿臣说，那便先兵。二哥说，错。得先看城下之军是否真攻。若不是攻，是围，那更该先粮。不然城内先乱。”我道：“你二哥说得对。你倒该把这题记下，再去问你先生。”
显儿点头。他如今也大了，不再只想着蜻蜓和胡饼。这宫里，没有哪个孩子能永远不长大。我看着他，总像看见弘儿当年的影子。可显儿比弘儿话多，也爱笑。这让我安心。
二
这日，李贤来我殿里，说想在宫中设个“观星台”。他道：“北巡时，高侃说，边将夜里看星，可辨方向。儿臣也随他看了几回。如今回京，倒想多学些。”我道：“你又不带兵，观星做什么？”他道：“不为带兵。儿臣就是觉着，天太大了。人站在地上，若不知天，便不知己身之小。看折子，有时会看窄。看星，能让人把心放远些。”
我听了，心头微动。他竟能说出这番话来。我道：“你想设便设。只是别在这上头耗太多。夜里看星，容易着凉。你身子不算顶好，得顾着。”他笑：“有白喜在。他如今比我自己还上心。我若在台子上多站半刻，他便在外头咳得像只老狗。我只好下来。”我听得也笑。白喜这人，到底没白调教。
三
这年秋，李贤下诏，命李显入尚书省学习钱粮庶务。
显儿来问我：“娘，二哥让我去户部。我该去吗？”我道：“当然该去。你是他亲弟，也是大唐的亲王。将来要替朝廷办事。户部最见真章。你去那里，少说多看。那些老吏，能留到今日的，都有几把刷子。你跟他们学，比在弘文馆读十本书都强。”
显儿“哦”了一声。过几日，他回来后，脸苦得不行：“娘，户部的人太能算了。我坐了一下午，听了满耳朵折子。他们说‘折色’，又说‘本折’，儿臣只懂七分。”我道：“七分也不少了。你才去几日？当年你大哥听折子，也是从不懂到懂的。你二哥初听时，还差点当众问出‘马匹可纳粮否’这种混账话。你已比他强了。”
显儿笑起来。我道：“别笑你二哥。你二哥如今把这钱粮理得比你清楚。你且慢慢来。天底下，最怕的是不懂装懂。你肯说只懂七分，剩下三分，迟早会懂。”他点头。这孩子，心眼实。这宫里，心眼实的人少。可只要不傻，实心反而是福。
四
这日，李贤来请安。我见他眉宇间有些疲色，便问：“户部的事，不顺手？”
他道：“顺。是儿臣自己。这几日总做梦。梦到大哥。他站在洛水边，一直看着我。儿臣一走近，他便不见了。”我心中一紧。他道：“娘，您说，大哥是不是不放心我？”
我道：“你大哥从不是不放心你。他心里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你小时候总不好好读书，他常与你讲。不是嫌你。是怕你将来吃他吃过的苦。如今你坐得稳了，他若天上有知，只会笑。”李贤低下头，许久道：“儿臣宁可他还在。哪怕他还在龙椅上，儿臣还做我的逍遥王爷。”
我握住他的手。他手很热。像团火。我道：“这话，以后别再说了。你是皇帝。这天下没有‘哪怕’二字。你大哥走了。你坐在这儿。那你就得坐得堂堂正正。他留给你的，不是这椅子的空。是他没走完的路。你如今，正走在那路上。这比什么梦都真。”
他抬头，眼睛发红。可到底没哭。只点头。我看着他，心里一阵阵发酸。弘儿，你看见了吗？你这弟弟，到底长大了。你在梦里看他，他也在梦里想你。你们都别怕。有娘在。这条路，咱们还一起走。
五
冬初，李贤又在朝中做了几件漂亮事。
先是整顿了京中冗食。把几处空挂名头、白领禄米的差事裁了。又严查春税。有几个县官在税粮里掺麸皮，被连根拔了。朝中无人再敢小看这个年轻天子。
显儿说，二哥如今在朝上说话，都不必大声。他只要一静下来，别人便知道该闭口。我道：“你二哥身上有股子硬气。他这硬气，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北地风沙里滚出来的。你将来若也能这样，娘便真放心了。”显儿道：“儿臣也想去北地走一回。”我道：“等你再大两岁。你二哥是十六岁才去的。你不急。”
这夜，我坐于殿中。窗外月极亮。白喜来报，说陛下还在观星台。我道：“让他看一会儿。你抱着大氅去。若风大了，便催他下来。别说是我说的。只说你也冷。”白喜笑了，应声去了。
我靠在软枕上，望那窗外月亮。这宫里，有人骑马，有人看星。有人记着旧人，有人铺着新路。我这一生，从不敢想太远。可如今，我竟觉着，再远一点，也敢望了。
（第一百零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