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谷口吹来,带着土腥味。罗皓站在山脊上,右臂的伤口被晨风吹得发紧,渗出的血已经干结在布条边缘,一动就撕扯着皮肉。他没去管,只将断岳刀背在身后,左手按住怀里包裹短钉与银丝的布巾。远处乌云压向地平线,天色阴沉得像一块铁板。
赵岩和符修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脚步放得很轻,呼吸也压着节奏。他们刚离开藏身的岩穴不久,脚下的地形越来越陡,碎石遍布,稍有不慎就会滚落断涧。罗皓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往前挪,眼睛始终盯着前方塌陷地面延伸的方向。
“停。”他在一处裂口前蹲下。
赵岩立刻收脚,符修也屏住呼吸。两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岩石缝隙间,一根极细的银丝横穿而过,几乎与石纹融为一体,若不是阳光斜照出一丝微光,根本发现不了。
“还是那东西。”符修低声道,手指不自觉摸了摸昨日被扎过的手腕,“他们还在盯。”
罗皓没说话,伸手从腰间取下一块粗布,慢慢缠在右手掌心。他俯身靠近银丝,鼻尖几乎贴到石头表面。那丝线没有震动,也没有断裂痕迹,说明监控仍在运作,且未被触发警报。
“绕不开。”他说,“正面走,会被发现。”
“那就别走正面。”赵岩咬牙,“东侧断崖那边我看过,虽然难爬,但底下空隙够人钻过去。只要避开主道,他们就摸不准我们位置。”
罗皓点头,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把灵光符全熄了,金属兵器收进储物袋,用木棍和石片防身。别让一点灵气外泄。”
三人迅速行动。符修取出三枚黄纸符箓,指尖轻点符面,火苗一闪而灭。赵岩解下腰间铁尺,塞进背包深处,换了一根削尖的硬木棒握在手里。罗皓则将断岳刀收入刀鞘,用麻绳紧紧绑在背后,只露出刀柄一角。
做完这些,他们转向东侧断崖。那是一处近乎垂直的岩壁,中间裂开一道狭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罗皓率先攀附上去,五指抠进石缝,脚尖借力蹬踏,动作缓慢却稳定。赵岩紧跟其后,符修断后,三人呈一线向上移动。
半个时辰后,他们翻过断崖顶端,落在一片碎石坡上。脚下泥土松软,踩下去会微微下陷。罗皓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眉头皱起。
“又来了。”他低声说,“震动。”
果然,片刻之后,脚底传来一阵轻微震感,像是某种机械在地下规律运转。频率比昨夜更密,间隔从半个时辰缩短到了两刻钟一次。
“他们在加快。”符修脸色变了,“是不是察觉我们没撤?”
“不只是察觉。”罗皓站起身,望向远方那片未标注的谷地,“是确认了。”
他取出石板,在上面重新画出行进路线。银丝、塌陷、震动点、断崖绕行路径……所有线索连成一张网,中心正是那片空白区域。敌人不是漫无目的设伏,而是有组织地控制整片荒原,像一张埋伏已久的蛛网,等着猎物一步步踏入。
“不能再按原路走了。”他说,“他们知道我们会追,所以才会留下这些痕迹。这不是疏忽,是引诱。”
“可我们现在回头,等于认输。”赵岩握紧木棒,“死的兄弟不能白死。”
“我不回头。”罗皓收起石板,目光扫过两人,“但我们得换个方式查。”
话音未落,天色骤暗。乌云已压至头顶,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罗皓抬手挡了一下,忽然眼神一凝——风中飘着一丝异样气味,不是土腥,也不是雷雨前的湿气,而是一种淡淡的腐臭,混着金属锈味。
他猛地回头:“撤!进岩缝!”
三人刚扑入附近一条窄缝,地面猛然一颤。紧接着,三道黑影自下方裂缝跃出,身穿灰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面巾,手中武器泛着骨质光泽。正是那种与短钉同源的骨刃。
一名杀手直扑原本藏身的岩穴方向,另一人扫向左侧高地,第三人则悄然逼近他们此刻所在的石缝。
“是冲着假营地来的。”符修贴着岩壁,声音发紧,“他们以为我们还在那里。”
“那就让他们以为。”罗皓抽出断岳刀,刀鞘留在原地,只握刀身,“赵岩,你往左绕,制造声响。符修,等我信号,往右扔石子。”
两人点头。赵岩猫腰贴地,借乱石掩护向左移动。符修则抓起几块小石头,藏在袖中。
罗皓深吸一口气,突然低喝:“走!”
赵岩猛地跃起,在高处大步奔跑,靴子踩碎石块发出清脆响声。符修同时将石子甩向右侧空地,叮当落地。
两名杀手立刻调转方向追击。剩下那人迟疑一瞬,仍朝石缝逼近。罗皓伏在地上,等他踏入十步之内,猛然暴起,断岳刀横劈而出。
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让,骨刃格挡。刀刃相撞,竟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砍在皮革上。罗皓趁势一脚踹出,正中对方胸口,将其逼退数步。
“走!”他低吼,转身冲出石缝,朝着预定汇合点狂奔。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但很快被赵岩制造的混乱吸引过去。三人最终在一处背风岩坳会合,个个喘息粗重。
“伤着没有?”罗皓问。
“没。”赵岩摇头,“就是差点被堵住。”
符修摊开手掌,掌心全是冷汗。“他们配合太熟了,根本不给我们喘息机会。”
罗皓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包裹,打开布巾。短钉静静躺在掌心,钉尾那个蛇形符号在昏暗光线下,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荧光。
“这是什么?”符修凑近看。
“标记。”罗皓用指甲轻轻刮过符号边缘,“可能是身份识别,也可能是联络信物。他们在用这个互相确认目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求援符还能发吗?”
“不能。”罗皓摇头,“一旦传讯,对方立刻会扩大围剿范围。我们现在孤立无援,反而能活。”
“可再这么下去,我们也撑不了多久。”赵岩抹了把脸上的汗,“体力耗尽,迟早暴露。”
“所以不能等。”罗皓收起短钉,望向远处震动传来的方向,“他们既然在收缩搜索圈,说明至少有一个哨点就在附近。今晚,我去摸一个。”
“你一个人?”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他说,“你们两个,一个去假营地生烟,制造我们还在转移的假象;另一个,在这里守着,随时准备接应。”
“那你呢?”
“我去看看,这地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天完全黑了下来。雨终于落下,先是零星几点,随后变成密集雨幕,打得岩石噼啪作响。罗皓趴在一处缓坡后,雨水顺着额发流进衣领,冷得刺骨。他右臂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每一次屈伸都带来钝痛,但他没动。
前方三十步外,地面有一道新裂开的缝隙,宽度刚好够一人钻入。每隔两刻钟,那缝隙就会微微震动一次,与之前记录的频率一致。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震动结束,他缓缓起身,贴着地面爬行。每前进一段距离,就停下来听动静。雨水掩盖了大部分声音,但也可能掩盖敌人的接近。
离裂缝还有十步时,他停下。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干苔藓,轻轻抛出。苔藓落在裂缝边缘,瞬间被一股无形力量吸了进去,消失不见。
“机关。”他眯起眼。
这不是自然裂口,是人为开启的通道入口,配有隐蔽陷阱。刚才那一吸之力,足以将探路者拖入深处。
他退回三丈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绑上麻绳,慢慢放下。石头触地瞬间,裂缝底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是机括启动。
他立刻拽绳后撤。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侧方疾扑而来,速度极快。罗皓翻滚闪避,肩头仍被划出一道血痕。他反手一刀劈出,对方腾身跃开,落在两丈外,手中骨刃泛着幽光。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
另一个从背后包抄,已被赵岩提前设下的绊索钩住脚踝。那人冷哼一声,骨刃斩断绳索,动作干净利落。
三人在雨中对峙。
罗皓握紧断岳刀,雨水顺着手腕流进刀柄。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猛然暴起,冲向左侧那人,刀光如电。对方举刃格挡,却被他借力跃起,一脚踹在胸口,将其撞向岩壁。右侧杀手扑来,罗皓旋身避让,顺势将刀插入泥地,双手拔出两块尖石,狠狠掷出。
一人低头闪避,另一人抬臂格挡,石块砸在骨刃上崩飞。
就在这刹那,罗皓已退至安全距离,转身就跑。
两名杀手没有追。
他们站在原地,雨水打在身上,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什么。
罗皓一口气跑到接应点,靠在岩壁剧烈喘息。符修迎上来:“怎么样?”
“有人守着。”他抹了把脸,“不是巡逻,是专门等人来查。”
“那你还打算再去?”
罗皓望着雨幕中的裂缝方向,眼神沉得像铁。
“必须去。”他说,“他们怕我们查,就说明那里有东西。”
他整了整衣襟,重新绑好右臂的布条。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不在乎。
“等下一轮震动。”他说,“我从侧面找入口。”
雨越下越大。远处,震动再次传来,地面微微颤抖。
罗皓站起身,握紧断岳刀。
他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