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岩石上，像铁砂打铁皮。罗皓贴着山体侧移，断岳刀横在胸前，雨水顺着刀脊往下淌。他刚退到一处凸岩下方，身后轰然一声巨响——方才站立的缓坡整片塌陷，泥石裹着断木滚入深谷，溅起的水浪扑了他半身。
他喘了口气，右臂伤口被冷水一激，火辣辣地疼。低头看去，布条早被血和泥浸透，边缘发黑。他没去动它，只把麻绳又紧了一圈，勒进皮肉里，用痛感压住疲惫。
风从北面刮来，带着一股刺骨寒意。不是雨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冻，让他呼吸时鼻腔发痛。他抬头望向北方天际，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斜照下来，映出远处山脊上一层诡异的白霜——那不是积雪，是刚刚凝结的冰壳，在风中微微反光。
地面开始结冰。
他蹲下身，手指轻触岩面。湿漉漉的石头表面已浮起薄薄一层晶膜，指尖一碰就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立刻缩手，掌心留下一道冰碴划出的细痕。
这不是自然结冰。
他在山野猎兽十年，知道极寒之地的冰是从内往外生的，先侵血脉，再封地面。眼前这冰走的是反路——先覆地表，后压生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抽走热气。
远处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雷声，也不是山崩。那声音沉得能震落树上的水珠，尾音拖长，带着一种非人的嘶鸣，仿佛龙类在深渊翻身。紧接着，北面山谷卷起一阵暴风，夹着碎冰砸在岩壁上，噼啪作响。
他眯起眼，盯着风来的方向。
一头野狼尸体嵌在十步外的石缝里，早已冻僵，毛发结满冰珠。他慢慢靠近，蹲下检查。狼脖断裂，死状不新，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它腹部残留的一片鳞状物——半寸长，泛青白光，边缘如锯齿，沾着未化的冰晶。
他伸手拨开狼尸，翻过来看背面。鳞片根部连着一块皮肉，上面有焦黑痕迹，像是被高温灼烧过。
冰与火同时作用。
他瞳孔一缩。
六阶妖兽冰蛟，居极寒之地，控冰雪之力，鳞可炼器，角可破阵。他曾听坊间老猎人提过一句：“北荒有蛟，行则风雪随，眠则百里封河。”当时只当传说，如今亲眼所见痕迹，才知并非虚言。
但这片区域本不该有冰蛟踪迹。此地属东部荒原边缘，常年干旱少雪，最近一次降雪已是三年前。而眼下冰霜蔓延速度之快，已超出常理。
除非……它被人驱赶，或主动出巢。
他想起修仙联盟传下的通令：近月来，北境三处哨站失联，最后消息皆提到“寒流突至”“地面结冰”“修士冻毙”。起初以为是天象异变，现看来，极可能是冰蛟南下所致。
他摸出怀中的短钉，翻过来对着月光。蛇形符号依旧泛着微光，但此刻，那光竟微微颤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猛地攥紧。
敌人也在找冰蛟？还是说……他们想借冰蛟清场？
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若是组织有意引冰蛟南下，借此制造混乱，那他们这一队调查执事，不过是被风暴卷入的蝼蚁。难怪伏击步步紧逼，不留余地——不是为了杀人灭口，是为了赶在冰蛟到来前，彻底抹除所有目击者。
他盯着北方风雪深处，眼神渐冷。
不能再查地下通道了。暴雨引发山体滑坡，裂缝已被泥石彻底掩埋，入口不复存在。即便没有崩塌，那种机关陷阱加双人守卫的配置，也绝非一人可破。他现在孤身在外，伤未愈，力将竭，追查下去，只会死在下一个转角。
可若就此撤回？等联盟增援？等不到。通讯符早被切断，求援一旦发出，必遭截杀。况且，就算活着回去，也拿不出证据。死的兄弟白死，伤的同袍白伤。
他必须变强。
念头落定，脑海里闪过金手指的规则：每杀一头妖兽，吞噬其精魄，可延寿十年，并随机觉醒一项天赋神通。
他杀过狼妖、影豹、紫翼雕……每一次都让他活下来，走得更远。如今面前一头六阶冰蛟，若能斩之——哪怕只有三成机会，也值得赌命一搏。
十年寿命，加上未知天赋，足以让他在下一波围杀中反手夺命。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不是怕，是冷。体温正在流失，四肢发僵。这种状态下对战六阶妖兽，等于送死。
但他别无选择。
他从储物袋取出最后一枚暖阳丹，干咽下去。药力在胃里炸开一团热，勉强抵住寒气入侵。他又撕下一块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右臂，动作粗暴，直接把渗血的旧布扯下，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口。
疼得他咬牙，却没停手。
他知道接下来要去哪。不是回撤路线，不是寻找同门，而是迎着风雪，往冰霜最盛的地方走。那里是冰蛟的领地，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站起身，背靠岩壁，望向北方。
风更大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地上冰层加厚，脚步踩上去会发出脆响。他拔出断岳刀，刀身映着月光，泛出一层青白寒芒，竟与那鳞片色泽相似。
他冷笑一声。
你们逼我至此，那就别怪我走险路。
他收刀入鞘，迈步踏出岩穴。脚底踩碎冰面，发出“咔”的一声裂响。一步，两步，身形渐渐没入风雪。
寒气扑面而来，像刀子割脸。他拉起衣领遮住口鼻，左手按住胸口短钉，右手始终握在刀柄上。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风辨向。北面的嘶吼再未响起，但地面结冰的速度越来越快，走过的脚印片刻就被冰封，像是大地在吞噬他的踪迹。
他不在乎。
他知道冰蛟不会跑。那种级别的妖兽，领地意识极强，一旦认定某片区域为巢，便会不断扩张寒域，直至周围再无活物。它现在南下，要么是受惊，要么是觅食。而修士血肉蕴含灵力，正是高阶妖兽眼中的大补之物。
它会来找人。
所以他不必找它，只需走进它的狩猎范围，等它现身。
他继续前行，穿过一片枯林。树干上挂满冰棱，像垂下的獠牙。一只乌鸦冻死在枝头，翅膀展开，全身覆盖冰壳。他伸手碰了一下，鸟尸应声碎裂，簌簌落下冰渣。
他忽然停下。
前方地面有一道痕迹——不是脚印，不是兽爪，是一条长达数丈的拖痕，像是巨大躯体滑行所留。边缘冰层隆起，中间凹陷，底部残留着淡蓝色黏液，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他蹲下，用刀尖挑起一点黏液闻了闻。无味，但指尖接触瞬间，血液流动似乎慢了一瞬。
毒？麻痹？还是低温侵蚀？
他立刻甩掉黏液，擦净刀尖。
这就是冰蛟爬过的路。
他站起身，不再犹豫，顺着拖痕方向前进。风雪中，身影如一把出鞘的刀，直插寒渊深处。
越往前，温度越低。呼吸不再是白雾，而是细小的冰粒，吸入肺中带来刺痛。他体内火焰天赋尚未完全掌控，只能勉强护住心脉，四肢已接近麻木。
但他仍在走。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没开始。冰蛟不是影豹，不是紫翼雕，那是六阶妖兽，一尾扫下可裂山断河。他现在这副状态，正面交锋，三招之内必败。
可他必须打。
因为他已经没了退路。敌人步步紧逼，联盟杳无音信，同伴生死未卜。他若不变强，迟早会像那只乌鸦一样，冻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唯有斩蛟，才能破局。
唯有吞噬其精魄，才能获得对抗强敌的资本。
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血的味道在嘴里扩散，换来片刻清明。他抬头看向前方——风雪尽头，一座被冰完全包裹的山谷静静矗立，入口处悬着数十根冰锥，最长者如枪矛倒垂，寒气如雾翻涌。
拖痕直通其中。
他停下脚步，站在山谷百步之外。
风在这里变得诡异，不再是直线吹拂，而是打着旋儿往谷内吸。衣服贴在身上，几乎要被扯进去。
他解开麻绳，将母亲遗留的那根粗绳缠在腰间，系紧。又检查了一遍断岳刀，确认刀鞘未冻裂，拔刀顺畅。
然后，他抬起右脚，踏进了风雪漩涡的第一步。
冰粒打在脸上，像针扎。地面完全冻结，每一步都需用力踩实。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注视着他。
他不怕。
他只是握紧了刀。
山谷深处，一声闷响缓缓传来，像是巨兽翻身，又像是冰层断裂。紧接着，一股极寒气息扑面而至，让他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站着没动，等它出来。
他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
他也知道，赢了，他就能活下去。
输了，就什么都不是。
他盯着谷内黑暗，低声说：“来吧。”
风骤停。
雪落地无声。
他抬起左脚，迈出第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