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暗火
李贤的帝位越坐越稳,可这宫里,暗火也从没熄过。
先是几个老臣在朝上忽然开始夸赞李贤“英明神武,自有主张”。再是有人上疏,说“陛下年已及冠,宜亲决大政,垂帘之制,古之权宜,不可为常”。疏中没提太后半个不字,可谁都知道这火是朝谁烧的。李贤没批,也没留中,只把折子带了回来。他坐在我对面,像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
我道:“这折子,你怎么看?”
他道:“儿臣觉得,他们不是替儿臣说话。是在催娘走。”
我笑了一下:“你能看明白,不算迟。这些人啊,争了大半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这殿后头还坐着一个女人。他们不是要你亲政。他们是要借你的手,把我从这帘后请出去。等我不在后头了,他们的日子便松快了。”
李贤把折子捏了捏,低声道:“我偏不让他们如愿。这折子,我压着。谁再敢上,我便问他是何居心。”
我摇头:“压,可以压一时。可你若一直压着,他们便更有话说。他们会说,陛下心里其实想亲政,只是碍于太后,不敢。到那时,外头便成了你的不是。你不如把这折子发到中书,让苏味道他们去驳。用朝堂的声音,替我挡。也替你挡。你越不亲自沾,越显得这事与咱们母子无干。只是外头有些老东西,又想借着‘祖制’搅风。”
李贤点头:“儿臣这就去办。”
二
折子发到中书,苏味道果然驳了。他写得很巧,只讲“太后听政,非本朝独创。先帝在日,已有定例”。又拉出先帝的话,说“武氏辅政,乃朕之意”。那折子一出,朝中便不好再硬顶。可我心里清楚,这些人不会就此消停。他们不是争一折之长短。他们是在等。等李贤哪日对我不耐,或等我自己退。他们不信,一个女人,能真的坐得比他们想象的久。
他们不信,也由不得他们。
三
这日,李贤来我殿里,身边没跟人。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道:“娘,他们说,我该让您回后宫去。说天下有天子理政,太后不必再听。儿臣没听。可儿臣怕有一日,他们拿您和我的事,编出些不堪的话来。儿臣不想让人说,天子是娘手里的傀儡。”
我看着他:“那你怎么想?你如今也大了。若你真想自己坐朝,娘现在就可以退。折子我不会再看。你只需说一句。”他猛地抬头,像被针扎了。他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是想说,我愿让娘一直听政。可外头那些人,总得有个说法。总得让天下知道,不是娘抢了谁的位置,是儿臣要您留下。”
我心中微动。他到底还知道护我。我道:“你能这样想,娘很高兴。可你不能为了护我,把自己变软。外头那些话,再难听,也伤不了我。你只要把朝局握在手里,比替我争十道折子都强。你若真不愿他们聒噪,便做出个真正天子的样子来。你越强,他们越不敢拿我作由头。你越软,他们越要往你耳边吹风。”
李贤道:“儿臣明白了。以后儿臣自己硬。不再让他们拿咱们母子说事。”
四
那之后,李贤在朝上更少提我。不是避,是不必再提。他坐在御座上,腰挺得直,声音也沉。他渐渐学会了用自己的方式压人。有老臣再拿“祖制”说事,他便道:“祖制不是一条绳。不能总拿它来捆朕的手。朕若连自己母亲都不信,还坐这龙椅做什么?”这话传出去,外头一时安静了许多。
显儿来告诉我,说二哥这几日像变了个人。连走路都比从前快。我道:“你二哥心里有火。这火若是用在正处,能烧旧雪。若是乱了,也伤身。你多陪陪他。他如今只肯与你说些真话。”显儿点头。
这年冬,我病了一回。不重,只是夜里盗汗。李贤几乎每日下朝都来。亲自端药,又怕我闷,坐在床边念折子。我道:“你一个皇帝,守着我这老婆子做什么?前朝没事了?”他道:“折子有他们看着。儿臣就想陪陪娘。”我道:“你这份心,娘领。可你不能因为我,误了国事。这宫里,没有比天大的孝。你把自己该做的做好,便是最大的孝了。”他这才肯走。
五
那晚,我独坐灯下,忽然想,那些旧门阀,到底还是不肯放过。他们像墙根下的老树根,看着枯了,可一遇潮气,便又拱出新芽。他们不亲自动手。只把话递到该递的地方去。递到新君耳朵里。递到命妇嘴边。递到宫外那些盼着朝廷出乱子的人口中。
可他们忘了,这新君不是李治。他是我儿子。他身体里有我的血。也有我的硬。他今日能压着那些折子,明日便能把这天下再翻个面。我只要还在,这面就翻得稳。
我拿出铜镜。镜中仍是那三个影子。冷的那个先开口:“你又要出刀了?”
我道:“不是出刀。是看火。他们想烧我。我偏要做那风。吹得他们自己先迷了眼。”
她道:“你如今,倒不急着杀人了。”
我笑:“杀人太容易。让人自己把路走死,才见功夫。当年我对长孙无忌,不也这样?他以为自己能熬。最后熬到哪儿去了?这些旧族,不会比长孙更强。他们有的,他都有。他们没有的,他也没有。”
镜中冷眼者静了一会儿,道:“你确是与从前不同了。从前你杀人,手不抖。如今你不杀,更叫人怕。”
我道:“那是因为我知道,有时候,不杀比杀更狠。这宫里的刀,得慢慢用。用急了,会缺。”我合上镜。殿外风大,像是要变天。我走到门前,让白喜把几盆兰草搬进来。他应着。风里,有极淡的雪气。这长安的天,又压下来了。
(第一百零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