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选后
春又深了。
朝中忽然安静了一阵。可我知道,这安静底下,正有人往深水里投石子。先是有个极不起眼的御史,上疏说“陛下年已长,宜早立皇后,以正内廷”。这话看着极得体。李贤没批。可接着,又有一位老臣在朝上提起,说“后位空悬,非社稷之福”。说得更明白。这一次,连裴守真也没出来驳。
李贤下了朝,便来我殿里。他道:“娘,这些人怎么突然都操心起我的后宫来了?”
“不突然。”我道,“他们不是操心你娶谁。他们是想借着立后,把自家的路再铺一铺。你一日不立后,他们便一日没个由头往你身边塞人。可若立了,那女人背后站的是谁,你清楚吗?”
李贤道:“儿臣就是清楚,才没应。可总这么拖,也不是办法。他们今日说后位空悬,明日就会说我无嗣,再往后,还不知编出什么。”
我点头。他倒看得不浅。我道:“立后这事,可以议。但得由你来定调。不能让他们牵着。你明日便在朝上说,皇后之选,必出德门,以母仪天下,不在家世。这话一出,他们便不好明着荐自己人。谁若再硬荐,就是自打嘴巴。”
李贤道:“若他们还是要推呢?”
“那你就让他们推。推一个,你记一个。推得越起劲的,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你便越不能要。这宫里的墙,看着厚,其实处处是眼。你只消把他们的女儿召进来坐坐,赏几朵宫花。过不几日,他们自己就会斗起来。到时,你再看谁急着嫁,谁躲着不出头。女人怎样,不只看本人,也看家里人急不急。”
李贤笑:“娘这法子,倒像在选将。”
“选后如选将。”我道,“用错了,全军覆没。用对了,能安半生。你大哥那时选杨氏,我看了多久?连她家一个远房姑母都让人去问过。你如今,不能只凭眼缘。得看那女子身边的人。看她如何对下人,如何对兄弟。这些,比模样家世都真。”
他点头。我道:“你明日就去说。说定了,后头的事我来办。你不必亲自去见。你只要端得住,他们便摸不清你想要什么样的。”
二
次日,李贤在朝上果然说了那番话。说“后之德,不系门第”。还说“外戚贵盛,非国家之福。朕所选者,唯贤与德”。殿上静了静。有几个老臣脸色不大好。可也没人再硬荐。这事便暂时被按了下来。
可我知道,这还没完。那些人哪会这么容易放下。他们不在朝上说,便会去宫外说。会去托命妇,去走我身边人的门路。甚至会找到白喜。白喜是李贤近侍。他若能说上一句,顶旁人十句。
“若有人找你,”我把白喜叫来,“不管送什么,你都不要接。若推不掉,便收了,来报我。不可瞒。这宫里,手最长的,往往不是朝上站着的那些。是他们后院里的人。你明白吗?”
白喜跪下:“奴才知道。就是给座金山,奴才也不敢替谁说话。”
我道:“你的忠心,我知道。可有时,人家不光给你送东西。还会给你递些‘明白话’。说陛下正烦着,说太后年纪大了,说哪家姑娘如何好。这些话,比金银还厉害。它们会往你心里钻。你要把得住。不是为我,是为陛下。”
他磕了个头:“奴才心里只有太后和陛下。旁人的话,进不去。”
我让他起来。这孩子的眼睛,还和当年在廊下擦水缸时一样静。我信他。可这宫里,信一个人,也不是全无戒心。我让阿青仍多看着。不是不信,是这地方,从没有真正能全信的人。
三
果然,没过几日,白喜便来报,说有人给他送了一对玉狮子。他道:“是东城一个并不相熟的商贾,七拐八绕托人送来的。说仰慕白公公办事妥当。我当场拒了。可那人把东西放在门外便走。我已原样封好。”我道:“你做得对。这事先别声张。你把那东西拿来,我让苏味道去查。东城商贾,敢往宫里送玉,不会是平白无事。这背后,不定是谁的梯子。”
阿青在旁,轻声道:“这些人,真是无孔不入。”我道:“长安城这么大,哪一处没几双眼睛。想给陛下送女人的,想给自家铺路的,想把我从这殿里请出去的。他们可不会坐在一处喊。他们只会这样,一小步一小步地拱。等你回过神,梯子已搭到你脚边了。”
我让白喜退下。殿中极静。我想,这后宫,真像一片林子。外头看着绿意葱茏,里面却暗着。那些老树根在地下悄悄伸。它们不敢自己破土,只把新枝往上顶。新枝若不懂,便会替它们开花。开得艳了,便忘了自己从哪根上长出来。
李贤不能做那样的新枝。我会替他看着。
四
这夜,李贤又来了。他带着一身酒气。说是在北营与人饮了几杯。我让他先喝醒酒汤。他喝了,才慢慢坐下。我道:“你去北营,我不拦。可你如今是天子,不能总与将官喝到这样。传出去,又给他们话头。”
他道:“儿臣知道。今日是高兴。北营几个老卒,见了儿臣,说如今北边好了,他们家中也多分了几石粮。儿臣心里舒服。就多饮了两杯。”我道:“百姓有粮,你该高兴。可你也不能只爱听好话。北边的事,才刚起。你若现在就醉,往后他们递上来的苦折子,你便不愿听了。”
他望着我,忽然道:“娘,我不怕听苦的。我如今最怕的,是这宫里没几句真话。我去北营,就是那边人还肯跟我说几句实的。不像这宫里,绕来绕去,都只为了一件事。”我道:“他们为的是什么?”他道:“为的是我这身衣裳。还有我坐的那把椅子。不是为我。”
我道:“你能说这话,便已不是从前的你了。可你要记着,这宫里虽少真话,却也不全是假。你若有心,慢慢能分出。像白喜,像苏味道,像你三弟。他们有些话,也不好听。可那是真。你得留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顺你。是因为他们让你知道,你还是个人。不是殿上的一个牌位。”
他点头,眼睛有些湿。我道:“去吧。洗个澡,睡一觉。明天还要早朝。选后的事,且不急。让他们先忙着。忙中便出错。你只管看。看他们谁先沉不住气。”
他起身。走到殿门口,又回头:“娘,您说,我将来能做个好皇帝吗?”我道:“能。你只要还记得今夜说自己‘怕听不到真话’。这句,就是好皇帝该有的心。”他笑了,转身去了。
我坐在灯下,心里那团暗火,还在。可我不再那么焦。李贤这棵新枝,还没长成。可他已经知道,什么是真。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一百零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