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相看
选后的事,到底还是被旧族们绕到了我眼前。
先是几位命妇入宫,说话间总往各家女儿身上带。这个说“崔家姑娘性静”,那个道“卢家女儿最知书”。我只笑着听,不接。她们见我不松口,又转弯抹角去托新后杨氏。杨氏年轻,脸皮薄,好几次来我殿里,话还没说,自己先红了。
我道:“她们找你了?”
她点头:“说臣妾年轻,该常去太后跟前替各家说说话。可臣妾实在不知怎么回。只能先应着,来请母后示下。”
我笑:“你倒是先请了。这便对了。往后谁再托你,你只说‘太后正看着,臣妾插不上话’。一句软话,把人推回来。别得罪,也别应承。你越软,她们越拿你没法。”
杨氏点头。这姑娘,虽年轻,却不蠢。李弘没福气与她白头,可她到底还在我们李家。我不能薄了她。
二
白喜后来报,说有几家已把自家的画像送进了宫。不是给陛下,是给尚宫局。说是“请太后过目”。我听了,只道:“倒真上心了。可画像能看出什么来?高些矮些,胖些瘦些?她们若真想把女儿送进来,就该让我见见人。见不着,这满屋子的画,也是白挂。”
阿青道:“那太后想见谁?我让人去传。”
“不传。”我道,“这第一拨,不能见。谁先进来,谁就成了靶子。也让她们先在外头等着。日子久了,心浮的,自己就露了。心实的,反不急着钻。”
于是,那些画像便都收在尚宫局。我一张都没看。外头的人越等越急。有几家已开始往苏味道那儿递话。苏味道来问。我道:“你只回,太后说,不急。陛下刚亲政,天下事多。皇后会有的。让各家先把女儿教好。比什么画像都强。”
三
这日,李贤下朝后,我问:“你可有中意的?”
他道:“儿臣还是觉着,房家那女儿好。可房家已有人去了北军。若再入宫,怕有人说儿臣尽用北将的人。”
“那你如今,还念着?”我问。
他沉默。我道:“你若念着,娘去查。若那姑娘真没变,又还等得,也不是不能立。只是家世低些,前朝得再铺一铺。不能叫人小看她。这得慢慢来。”
李贤抬头:“娘不拦了?”
“我不是拦你。是拦那时你还没坐稳。如今你已亲政,又去过北边。若还只看‘喜欢’,不够。可若你问过自己,她能不能陪你走这宫里最难的路。若能,娘便替你打算。若不能,你便再想。”
他道:“她与儿臣一样,是个直性子。不会绕弯。儿臣喜欢。只是儿臣也知道,这宫里容不下太直的人。所以儿臣这些年,都把她放在外头。没去招她,也没让人传过话。如今议后,儿臣反而更不知该不该提她。”
我道:“你提。与其让那些旧门阀把各家女儿排着队送进来,不如你自己挑个知根底的。你若连这一步都迈不出,这宫里将来又要多一个‘被安排’的人。你不愿的事,别人也休想替你定。只是这事,不可操之过急。待外头那些画像都冷一冷,我再让你见房家的人。不是以选后名目。只说,太后想见见北军眷属。这便不扎眼了。”
李贤极高兴。他道:“儿臣谢娘。”
四
几日后,我果然召了几家北军将官的内眷入宫,其中便有房家母女。房家姑娘已经十八,生得高高挑挑,眉目间果然一股子英气。行礼时,手起手落,干净利索。我让她近前来。她也不怯,抬头看我。我道:“你会骑马,还会点手艺。你母亲可舍得你远嫁?”她道:“臣女都听长辈。”
我又问:“若有一日,你嫁的人家规矩极多,你不能常骑马,也见不得外客。你心里可委屈?”她想了想,道:“臣女若甘愿,便不委屈。若不甘愿,在哪儿都委屈。”
这答得不错。我笑。她母亲在旁直抹汗。我道:“不必怕。哀家不是那等专听漂亮话的人。你女儿,很真。这宫里,真东西少。哀家喜欢。”
众人退去后,我让阿青又去查了房家的底。果然极简单。父亲是个都尉。母亲只生了她与一个兄弟。家中不富,却极正。没那些杂七杂八的亲戚。李贤若真娶了她,外头那些旧族倒是不好再塞人了。他们不会喜欢一个北军出身的皇后。可那又如何?这宫里的天,本就不该再由他们说了算。
五
当夜,我把李贤叫来。他急着问如何。我道:“人还不错。比你说的还稳些。只是她家世轻,你若真要,后面的路,你要自己走得更稳。不然,外头的风,会往死里刮她。”
他道:“儿臣不怕风。儿臣只怕没个能一起走的人。”
我道:“那好。你明日不必急着提。我再让苏味道去放放风。便说,北军中将官眷属入宫,也只是例赏。别让人先嚼出味来。等过些时日,你再提。那时,便不是别人逼你选后。是你自己挑中了人。”
他点头。我看着他,像看一匹终于要奔出去的马。那匹马曾乱跑。如今,它总算知道,自己要朝哪条路去了。
(第一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