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定后
风未全起，我已让人把房家的旧事理清。
房家祖籍常山，几代行伍。父亲房玄起，原在北军任都尉。早年在幽州戍边，与高侃有些旧谊。家中不富，却极正。房氏姑娘名唤云舒，十八岁，未曾定亲。她母亲早亡，由父亲和一位寡居的姑母带大。会骑马，能写算。性子爽利，不惧说话。只是家世薄些。在那些旧族眼中，这样的门第，连入宫为良人都算抬举。
可李贤偏看中了。
他跟我道：“儿臣不愿立一个整日只会在殿里绣花的。儿臣要个能陪儿臣说句真话的人。云舒读过书，也知道北地的事。她不会把儿臣当神。这比什么都强。”
我道：“她不会把你当神，可外头的人会把她当靶。你既想好了，娘就替你铺。只是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娘说。”
“第一，立后之后，她家中人不得入朝为要职。你可赏，不可大用。若她家有人借势横行，她非但护不住，反会遭祸。第二，前朝若有谁拿她出身说事，你不能急。越急，越中计。第三，这后位，你既给了她，就护到底。不是明里护。是这宫里的暗处。你不能让那几只老狐狸从她身上撕开口子，再咬到娘这里。”
李贤听完，竟跪下了。我道：“起来。你是皇帝。别为这个跪。”他道：“儿臣不是跪皇帝。是跪娘。”
我扶他起来。这孩子，心比我想的还重。我道：“去吧。后头的事，我来办。你先在朝上夸一夸北军。就说北军这几年定边有功。尤其房家。不出三日，便会有人来问你。你再顺水提一句。别多。只说‘北军眷属甚少入宫，太后见了几家’。先把名放出去。”
二
那几日，李贤果然在朝上赞了北军几句。话说得极体面。没提选后，只提边功。可这长安城里，最不缺就是闻风的人。没几日，便有朝臣开始打听房家。有人赞房家虽寒，却清。也有人皱眉，说“将门之女，恐非皇后之器”。
我只当没听见。让阿青把房云舒又召进宫一回。这次没让她母亲陪。只她一个。我道：“你可知道，外头都在说你？”她道：“知道。臣女在家也听说了。”我道：“怎么想？”她道：“臣女觉得，他们说他们的。臣女又没做错什么。”我笑了：“你这性子，像我年轻时。行。但你得知道，这宫里不像外头。你越是这样，越有人想压你。你得学着把‘直’藏一藏。直在心里，脸上要软。你懂吗？”
她想了想，道：“就是外头圆，里子方。”我道：“对。你心里那根棍子，得收着。没人时，跟陛下怎么说都行。可到了人前，你是皇后。不是北营里的姑娘。该端时，得端。该笑时，得笑。笑里还得带点冷。叫她们摸不清。你可做得到？”
她道：“臣女不知道做不做得到。但臣女愿意学。”
我点头。这世上，没有谁天生就会当皇后。得磨。但前提是，得肯磨。她肯。这便好。
三
李贤在朝中又提了选后。这次，他道：“皇后之选，不必尽出高门。只消有德。有德不在门第，在行止。”他说完，几个老臣脸色不大自然。可没谁先出头。这“有德不在门第”七字，已把那些“必选名族”的话都堵了回去。
又过几日，终于有人提起房家。不是那些旧族，是兵部一个年轻郎中。他道：“臣闻房氏有女，少从父边地，识军务，性情端肃。若陛下属意，臣以为可。”这话一出，殿上立时有人反对。说房家“寒微”，恐不能服众。李贤听完，只淡淡道：“朕选后，不是给谁看。朕选的人，只要朕认。你们有好的，可以荐。若没有，便听朕说。”
他这话，已带了几分威。我在帘后，极轻地笑了一下。到底是我儿子。到了该硬的时候，比谁都不软。
四
那之后，再没有谁明着拦。旧族们见李贤主意已定，便也收了声。他们最会看风。风不在他们那边了，他们便不再硬顶。只在心里记下。这我是知道的。他们不会就这么认了。他们会等。等房氏进门，等她在宫里出错。等哪日李贤与她冷下来。他们再慢慢伸手。
我不能让那日来。所以，在房云舒入宫前，我便让阿青与白喜都在东宫多做了一层安排。不必大动。只把东宫的老人换掉几个。换上我信得过的。又把张昭仪迁出东宫。她失了孩子，又有旧怨。不能让她与新后同住一处。我让尚宫局另择一处安静的宫室给她。她若明白，便该谢恩。若不明白，那便是后话。
李贤问我：“娘，张氏会不会闹？”我道：“她若聪明，便不闹。她若闹，也不是不能压。只一点，你不能对她太硬。她到底跟过你，也为你怀过孩子。你给她脸面，她若不要，那是她的事。别让外人说你薄情。”
他点头。我道：“房云舒，娘会再教。她进了宫，也不是马上便能全接过去。你得容她。别总拿你大哥的杨后与她比。她们不同。你大哥那时稳，杨氏也稳。房氏有房氏的好。也有她的短。你得先看人。再定怎么用。”
他道：“儿臣知道。儿臣喜欢她，也不会逼她。日子长着呢。”
我道：“这话，你倒说对了。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五
这夜，我走到殿外。月已圆了。院中几株老兰，被风一吹，香气极清。显儿在廊下背书。他如今背书极有模样了。我走过去，听他念《孟子》。我道：“这一篇，你大哥也最爱。”显儿道：“我知道。二哥说，大哥把这篇读过百遍。我也要读百遍。”我道：“不必百遍。你把它读透了，一遍就够。若只求遍数，不如去数米。”
他笑。我也笑。然后我道：“你二哥要立后了。你心里可高兴？”他道：“高兴。二哥这几日总笑。我好久没见他这样了。”我道：“人若心里亮了，外头是藏不住的。你二哥是。你大哥当年也是。娘希望，将来你也能遇到这样一个人。”
显儿摇头：“我还小。不着急。”我道：“你倒不急。好。不急好。先读书。等将来，你也会遇见那么一个人。那时，别躲。别怕。只要你站得正，这宫里，也能开出花来。”
风过。我望着那轮月。这长安的夜，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第一百零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