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凤仪
房云舒入宫那日,天极晴。
我让礼部依制去办。排场不算极盛,却处处周正。不是不能铺张,是不必给外头话柄。北军出身的皇后,若一进宫便摆得比天还大,那满朝旧族更坐不住。可也不能太简。太简了,又显我李家不看重她。这中间的分寸,我拿捏了一辈子。如今用在她身上,正好。
房云舒穿上皇后礼衣时,我让阿青去瞧过。阿青回来说:“皇后娘娘腰挺得极直,像是从马背上下来,也不觉衣裳重。”我笑:“这丫头,天生该吃这碗饭。”她到底还是年轻。可年轻有年轻的好。身上没有旧族女子那些弯弯绕。一眼望过去,是亮的。
李贤来我殿里,喜形于色。我道:“别太高兴。人进了宫,才是第一步。往后的日子,才见真章。”他道:“儿臣知道。可儿臣就是高兴。”我摇头,也笑。他这样倒好。他若连这点高兴都没有,这宫里便只剩规矩了。规矩要守,人也要有热气。他这一点,像极了他父皇。
二
新后初立,各宫命妇又都来拜。这次与往日不同。皇后年轻,又是武将之女。那几位老命妇面上恭敬,话里却总带几分试探。房云舒坐在上头,照着我教她的,不紧不慢地应着。遇到不会的,只笑。笑到旁人自己不好意思再问。这招极灵。外头人摸不清她深浅,便不好再乱出招。
我在侧殿听了一会儿。有命妇问:“皇后可会行家宴?”她道:“会些。太后再教着,慢慢也就会了。”又有人问:“皇后平日在娘家,可常出门?”她道:“不多。只是随母亲去寺里上香。”说话间,不卑不亢。那几人讨了个没趣,便也收了。
事后,她来我殿里。我道:“你今日对答,有些地方还不够圆。可也够了。她们这等人,你越圆,越像装的。你留着些棱角,反叫她们不敢小看。”她笑:“臣妾也是这般想的。若太软,倒叫人觉得好欺。”我点头。她是个明白的。比我想的还明白。
三
张昭仪来请安。她如今极少出自己那宫。这日来,显是心里也翻过几回。我让她坐。她谢了,坐在最下首。新后倒起身,给她让了回。她不坐。两人略僵了一瞬。我道:“都坐。这又不是朝上。你是皇后,她是旧人。彼此敬着,这宫里才安。”
房云舒道:“母后说的是。张姐姐先进门,按礼,我该敬着。”张昭仪忙道:“皇后折煞臣妾了。”我看她二人,一个谦,一个怯。心里稍安。她若真能这样安着,我也不必再动她。这宫里,能少一事,便少一事。可我也不能全不防。有些“怯”,是装的。有些“敬”,也是装的。日子久了,才见分晓。
四
李贤这些天极忙。朝里因为立后的事,又有几方在暗里较劲。他倒比从前更沉。每日下朝,总先到新后那儿坐一坐,再回殿看折。他说,云舒会替他磨墨,也会跟他说说北边的事。有些军中的旧俗,她比朝里那几个文官还懂。他极受用。
我道:“她能补你不足,这是好事。可别把后宫当成你的小朝堂。她能听,能说,却也只该在后头。若她哪日把北军的话往朝里带,那便是坏了规矩。你与她,都要守得住。”他道:“娘放心。她从不问。儿臣若说,她便听。儿臣不说,她也不提。她只与儿臣讲些家常,说说北地的风。”我点头。
五
这年秋,北边又有报,说有些旧族在边地暗中买马。数量不大,却极频繁。苏味道把折子递给我,我看了,道:“这事,先给陛下看。他懂。”苏味道道:“臣已呈了。陛下正让人查。臣见陛下极上心。臣便再没多言。”我道:“你做得对。让他自己看,自己断。你只从旁补漏。别抢他的刀。他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朝上问马价的孩子了。”
苏味道躬身:“臣明白。”
我望着殿外,桂花已有了极淡的香。这宫里,又换了一重秋。旧族们还在动。像深水里的鱼,不冒头,只摆尾。可我不怕了。因为他们要啃的,已不是我和李治。是李贤,是房云舒。是新长起来的一层皮。这层皮还嫩。可底下,有我。
有我在,他们便不能轻易下口。
(第一百零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