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北风
北边买马的事,查了半月,终于有了眉目。
苏味道递上来一份名册。上面有五六家,皆是北方旧族。他们或借互市之名,或托往来胡商,将良马从边地购入,再转去河东、河北。明里说是置产,暗里却是在囤力。这不禁让我想起许多年前,长孙无忌在南边买山的事。人若还想在暗处动,便总也改不了这毛病。只是从前是一个人在做。如今,是一群人。
李贤看那名册时,脸沉得发青。他道:“儿臣不过几年未动手,他们便又坐不住了。”我道:“旧族就是这样。你稳,他们怕。你动,他们更怕。可他们最受不了的,是你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你亲政后,把北军当自己人。他们便觉得这天下变了。这一变,他们就要往自家院里多牵几匹马。”
他道:“儿臣若现在动,会不会太急?”我道:“不。但也不能都动。你挑最跳的那一个,当众问。不要直接指,要让地方上的人自己报。报上来,你只问一句:这马,是干什么用的?若说置产,产在哪儿?若说自用,用得着这许多?他若答不上,再往下查。这一个查实了,别家自然缩手。这叫打一儆百。既不打一片,也不全放。”
他点头,次日便让北边州府细报。果然有几家慌了。其中一家姓卢的,当夜便托人来长安。也不知走了谁的路,竟想求到房云舒那里。房云舒没见,只让人回了句:“皇后不预外事。”那家人讨了个没趣,只好又缩回去。我听说后,对这媳妇更满意几分。她这“不预外事”四字,回得比我年轻时还干净。
二
李贤这几日极忙。北边折子、朝中应对、新后宫里的事,都压在他身上。他仍每日来我这儿。我见他眼白上已有红丝,便让阿青炖些清火的。他捧着碗,慢慢喝着。我道:“你如今知道,这龙椅,不是光坐着便行了。外头那些人,天天盯着你。你吃饭,他们说。你立后,他们也说。你连喝口茶,都有人猜是不是又有什么新旨意。累不累?”
他笑:“累。可儿臣不怕。儿臣只是常想,娘当年是怎么过来的。”我道:“我是被逼的。没人教我。只能自己撞。你比我强。你还有娘,还有你媳妇。外头那些人再凶,总凶不过你娘当年遇过的。你只消一步步走。别乱。别贪。该留的留,该断的断。时候到了,这天下自然是你的。”
他看着我,轻声道:“娘,您如今还觉着这宫里冷吗?”我道:“有时冷。可你来了,你三弟来了,云舒也来了。这殿里,到底比从前热些。人一多,冷就没那么稠了。”他笑了,把汤喝完,说:“儿臣以后天天来。让娘这殿里,总是热的。”
我笑。他到底是个有情义的。这情义,在宫里是软肋。可也是这深宫里最难得的一点火。我不能把它灭了。只望着他能护好自己,也护好这团火。
三
又过了些日子,卢家果然被查了出来。查出私马七十余匹,另有几车铁器。这已不是置产,是谋边了。李贤没手软,将卢家几个主事的下了狱。家产充公。其余涉事者,或贬或罚。朝中无人敢再提“北军外戚”之类的话。因为这一次,刀是李贤自己举的。我连帘子都没动一下。他办得极干净。
苏味道来我殿里,道:“陛下这回事,办得比臣预想的好。尤其没把事扯大。只动了卢家。别家吓破了胆,却不至乱。”我道:“他是在学。学怎么举刀,也学怎么收刀。你多提点他。尤其这之后,不能太松。那些人会装死。你若不接着看,他们过阵子又会动。不是马,就是粮。不是粮,就是人。这朝里,从没真正消停过。”
苏味道深以为然。我让他退下。殿中又静了。我起身,走到那盆兰草前,慢慢拨了拨叶子。这宫里,风波总是一阵接一阵。像北边来的风。你关一扇窗,它又去推另一扇。可我已经不想再去追风了。我只想让这殿里,这宫里,这李家,再稳些。再暖些。风再大,也吹不散我这半生点起的火。
四
这日,显儿来,说想随二哥去北边。李贤没应。他便来磨我。我道:“你二哥不让你去,自是为你好。北边如今正紧。你一个没上过马背几次的小王爷,去了能做什么?添乱罢了。”显儿道:“儿臣已学了大半年骑射。不是半点不会。”我道:“骑射易学。军中的事,难。你是亲王。不是去玩。你要去,得让所有人都觉着,你是去办事的。若做不到,就老老实实待着。长安城也不小。够你学了。”
他有些沮丧。我道:“你二哥当年也是十六岁才去北巡。你如今才多大?急什么?先把户部的事学好。你二哥能信你,让你去理庶务,已经比多少王爷强了。你莫要不知足。”他这才笑了。说:“那我在户部多问。等再过两年,我也要跟二哥去。”我点头:“那便说定了。你把这几年学问做实。到那时,我再让你二哥带你去。”
他高高兴兴去了。我望着他轻快的背影,心里有片刻的松。这宫里,到底还有肯往正道上走的孩子。他们是我这辈子,最不亏的一笔账。
(第一百零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