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微缝
有些风,不是从北边来的。
它们从枕边来。极轻,极软。像夜里谁在耳畔说了一句:“你如今是皇帝了。”这话不是刀。可听多了,心就歪。我不怕明里的狼。我怕的是这宫里,有人贴着你的心口,慢慢把你往另一头拉。而你还不觉得。
房云舒是新后。新后年轻,心里也热。李贤喜欢她,这我知道。他也该喜欢。他们夫妻若好,这宫里便少许多是非。可我也渐渐觉出,这“好”里,有什么在变。
李贤仍每日来请安。可他在我殿里坐得越来越短。有时只略说几句,便说“云舒在等儿臣用膳”。我心里便明白。他心里的秤,正往那一边偏。这不打紧。打紧的是,那一边,正有人借着这杆秤,往上头添秤砣。
旧族们不傻。他们明着动不了房云舒,便开始“敬”她。命妇们一个接一个入宫,送的礼越来越重,说的话也越来越甜。房云舒再直,也是个人。是人,就爱听好话。她虽未与我生分,可我冷眼瞧着,她与那些命妇之间,已不像初入宫时那般远了。
这日,我让阿青去查。阿青回来说,有几家旧族,正托人把“贤后”的名头往房皇后身上推。说她出身将门,有主见。说陛下若能多听皇后的,便可不必事事问太后。这话,还没吹到李贤耳里。但已在路上了。
我听完,只“嗯”了一声。阿青道:“太后不防一防?”我道:“怎么防?我若去拦,反倒成了恶婆婆。房云舒未必有坏心。她只是还不懂,这后位下面,埋着多少人的旧梦。那些人不只想让她做皇后。他们想让她做他们的皇后。”
二
我把房云舒叫来。
她仍如往日那般,先笑,再行礼。我让她坐。她道:“母后今日怎么不让人去外头看花?外头玉兰开得正好。”我道:“花有什么好看。今日叫你来,是想与你说几句话。不是以太后身份,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
她收了笑,端坐起来。我道:“你如今是皇后了。这后宫的人,都看着你。尤其那些命妇。她们的话,有的能听,有的不能。你分得清吗?”她道:“臣妾知道。她们嘴里恭维,心里未必。可臣妾以为,只要臣妾行得正,便不怕她们说。”
我笑了一下:“你这话,不差。可若有人不光说。还给你递人,递事。比如你父亲在外头,有旧族想与他结亲。比如你姑母入宫,总带些‘贴心话’。这些,你怎么办?”
她怔了怔,道:“臣妾回绝了不少。我姑母那边,臣妾也说过,不让她常来。”我道:“你姑母也未必是坏。可这宫里,许多事,坏就坏在‘未必’二字。你回绝得了今日,未必回绝得了明日。她若哭,你怎么办?她若说你如今富贵了,忘了家,你又怎么办?”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我道:“我说这些,不是叫你断亲。是要你心里有根绳。什么能松,什么不能。你是皇后,不再只是房家女儿。这宫里,谁都能往你耳边吹风。你能靠的,只有自己。还有你与陛下之间的那点真。可这真,也经不起太多人揉。你若不小心,那点真被揉散了,他还能信谁?”
她抬头,眼中有几分潮气:“臣妾记下了。臣妾不会让母后和陛下失望。”
我摇头:“你不必怕我失望。我盼着你好的。可你要知道,这后宫最难的,不是外头那些刀子。是它太软了。软得你不知不觉,就替别人说了话,办了事。你还以为是孝顺,是恩义。等醒过来,台阶已经下去了。你懂吗?”
她点头。我不知道她到底懂了几分。可有些路,只能让她自己走。我拉得越紧,她与李贤之间那根线,便越容易绷断。
三
李贤这阵子,确实更亲近房云舒了。
他去她宫里用膳。两人常一起在园中骑马。有时她与他讲北地旧事。他听得极有兴味。这本没什么。我甚至觉得,他若能因此把心定下来,也算房云舒的功劳。可我还是从他眼中看出了点别的东西。他开始躲着与我说“体己话”了。不是不孝。是他心里有一块地方,不再只属于这个家。那地方,叫“我自己”。
这,我亦曾有过。我不怪他。只是这宫里,从不会让一个皇帝安安稳稳地“自己”下去。总有那么些人,要挤进那地方去。他们进不去他朝上的折子,便进他的夜。进不去他的夜,便进他枕边人的口。
显儿来我殿里,说:“二哥最近总跟二嫂说北军的事。上回还说,等秋后要把北军调一部进京。”我问:“你二嫂怎么说?”显儿道:“二嫂没说什么。只笑。”我道:“笑什么呢?”显儿摇头。我没再问。可这“笑”,让我心口像被极细的线勒了一下。她若劝,倒还好。她不劝,也不问,反让他更觉得,这心事只有她懂。
四
这夜,我独坐灯下,翻李治旧年写给我的一封信。信里只有几句:“媚娘,你在,朕心安。天下再难,你我共担。”纸已发黄。字却还是他的字。我轻轻抚过。像触到一根极旧的弦。
我想,我这辈子,原只为活。后来为权。再后来,为你。再后来,为弘儿。如今,我该为谁?为贤儿?为显儿?还是为这满朝不愿停的风?
都不是。是为这天下。这天下,不是哪个人的。可它又偏偏是无数人的。李治把它交到我手上。弘儿为它熬干了命。我若不接着,他们便都白死了。
所以,我不能退。也不能乱。哪怕这风从枕边来,从我儿最亲的那个人身后来。我仍要站得稳。不是与我儿为敌。是替他把那扇被风吹动的门,再按一按。
房云舒若真能护他,我便扶她。若不能,我便只能先护这江山。这,是我对李治的承诺。也是对弘儿未能走完的那条路。
我合上信。窗外,有极淡的月光。像一层薄霜,轻轻覆在宫墙上。这长安,又要换天了。
(第一百一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