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裂痕
入夏之后,朝中的风更热了。
李贤不再事事问我。他更信身边那几个新入仕的年轻人。这些人是北军旧部荐上来的,也有新后娘家的远亲。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来我殿里请安。只在李贤跟前走动。我知道,他们正悄悄搭一条新梯子。从那小朝堂,一直通到李贤的耳边。梯子搭得极软。软到连他都以为,那是他自己一步步爬上去的。
显儿告诉我,二哥如今总在房皇后宫中议政。我道:“帝后一体。他去坐坐,也不算什么。”显儿道:“可是儿臣听人说,有几个北军的人,总从后角门进出。二哥有时连朝服都不换便去。”我放下茶盏。片刻后,我道:“不许你再去打听这些。你只管在户部做你的事。你二哥与谁来往,他自有他的道理。你若疑他,倒比外头那些小人更叫他寒心。”
显儿低头,说:“儿臣不是疑二哥。是怕别人把他往歪处带。”我道:“有娘在。他歪不到哪儿去。你也不要去与他说那些。你越说,他越烦。他如今最不需要的,就是自家人怀疑他。”显儿点头,不再提。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线,已经松了。不再是我一拉便紧的时候了。
二
这日,李贤下了一道旨意,将北军一部调入京畿,驻于西郊。朝中有人反对。说京畿重地,不宜轻纳边军。李贤只回了一句:“北军亦是朕的兵。何分内外。”这话说得极硬。满朝便没声了。我连问也没问。
这是第一道他未与我商议便发出去的军诏。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翻了几转。北军入京,是福是祸?若真只为拱卫京畿,倒也罢了。怕的是,如今朝中已经有人拿“太后势大,陛下当自固”去喂他。他一要强,便急着养自己的兵。可这兵,是朝廷的。不是他的。也不是北军的。他若懂,会收。若不懂,会越放越大。到最后,怕是我也拉不住。
三
几日后的夜里,李贤来了。
他瘦了。眼窝发青。坐在灯下,有些心不在焉。我道:“北军的事,你不跟娘说一句?”他道:“儿臣以为,娘不会拦。这是儿臣自己想办的。也是为了防秋。京中宿卫老弱,若北边有警,调兵不及。儿臣便先调一部过来,熟一熟路。”
我道:“你未与兵部细算。这一支北军调入京畿,粮草、营地、马料、城门,都安排好了?西郊那片,可容得下这些人?若明日兵部说无粮,你如何回?若御史说新军扰民,你又如何压?”
他道:“儿臣已让人去办了。不会有大错。”
我道:“但愿。可娘要与你说一句。你如今是皇帝。你每一道诏,都有人看着。你要调兵,不是不能。可你得先让兵部、户部都点头。他们不点头,你硬下旨,出了事,没人替你担。他们反会说,是陛下年轻,是陛下被谁撺掇了。你倒不怕。可跟你的人,会先折进去。你忍心?”
他看着我,半晌道:“儿臣没有受谁撺掇。儿臣是想自己做个决断。哪怕错了,也认。”
我道:“你真想好了,娘不拦。可你这话里,带着气。娘听见了。你气娘总把你当孩子。可你忘了,你刚登基时,连折子都分不清。如今才几年?你想自己飞,娘替你高兴。可你不能把线都剪了。线不是捆你的。是给你兜底的。你剪了,掉下来,谁接着?”
他没说话。殿中极静。我轻轻叹了口气:“你去吧。北军的事,我不让人再议。只一条,若有错,你须自己收拾。别让跟着你的人,替你去死。”
他起身,行了一礼。那礼里,有愧,也有倔。我望着他出去。那背影,已不像个少年。可离一个真正的帝王,还差着一道看不见的沟。那沟,只有他自己能跨。我不能替他。也不忍再推。
四
房云舒是第二日来的。她大概听说了。她道:“母后,昨儿陛下来臣妾宫里,与臣妾说,他不想再做个只会点头的皇帝。他想办些事。哪怕外头说他是借了臣妾的胆。他也认。”我道:“那你呢?你劝他了?”她摇头:“臣妾没劝。臣妾说,陛下既想好了,就去做。臣妾在宫里,替您守着。”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回望我。眼很亮。我道:“你这话,不差。可你不是只替他守着宫。你是皇后。他若走偏了,你是最该拉他的人。不是替他高兴。也不是只替他看家。你可知,这‘替他高兴’四字,有时候比什么都危险。他若走错了,连拉他一把的人都没有。你懂吗?”
她低声道:“臣妾懂。可臣妾不敢拉。臣妾怕拉重了,他连臣妾也烦。”我道:“你怕他烦,就不怕他摔?我今日与你说句难听的。他身边,现在不缺说‘去’的人。缺一个敢说‘停’的。你不说,谁还能说?白喜吗?还是你那些整日围着你转的命妇?他们只会把他往更远的地方送。”
她没说话。我见她眼中有泪光。便软了语气:“云舒,我不是怪你。我也是从他这个年纪过来的。我懂。可你得信我。这宫里,最难当的,就是皇帝身边那个最亲的人。你若不拽着他,等外头的人把他拽走了,这后宫也就散了。你与他的真,也就没了。”
她点头。我让她回去。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轻声道:“母后,若臣妾哪日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您会怪臣妾吗?”我道:“会。可你只要还肯改,我便不弃你。这宫里,谁没做过错事?怕的不是错。是错了还不肯回头。”她深深一礼,去了。
五
我站到窗前。外头有蝉。一声接一声。风是热的。像从地底蒸上来的。这长安,像极了我此刻的心。不明不暗,不冷不热。可我知道,那些旧族们,此刻正在各自的院里,摆酒,递话,悄悄地笑。他们终于等到这母子之间,有了一道连我都不能一下补上的缝。
我不能去撕。也不能去掩。我只能站在这缝旁边,等。等李贤自己回头。或者,等他再往前走一步。他若回头,我还能接。他若再走,那我这做娘的,也要另做打算。
为了这天下。也为了我那已躺在陵里的丈夫,和那未走完路的弘儿。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