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各自
北军入京之后，长安城更不静了。
西郊新营初立，兵士偶有入城采买。市井里便起了些风声，说这些北军野性未驯，与京中百姓时有口角。京兆府接了几桩案子，都不大。可民怨一起，便有人往朝里递。递得也不重，只说“请陛下留意”。李贤听完，没什么表情。下朝后，他道：“几个市井斗殴，也拿到朕面前来。京兆府是做什么的？若连这都管不了，趁早换人。”
我知他心烦。可这心烦，分明有一半是冲着我的。因为这几日，我让苏味道把西郊新军的粮草、马料又核了一遍。核出几处虚报。不多。可依着他的性子，怕要觉得是我故意找他那帮人的麻烦。
“娘，”他来我殿里，话比往日更直，“西郊的事，儿臣自己会看。您不必总让苏味道去。他去了，外头便以为儿臣的兵不干净。”
我道：“不是不干净。是没算清。你既然要用这兵，就得让它干干净净。经得查，才用得久。你若不让人查，出了事，别人先疑的是你。你以为娘让苏味道去，是给谁看的？是给外头那些等着你出错的人。”
他道：“儿臣的事，儿臣自己担。他们想说，由他们说。儿臣不是没查。是查了。可苏味道再去，便像不信儿臣。”
我笑了。他到底还是年轻。我道：“你当这朝里，是一人做事一人担？你是皇帝。你但凡用错一个人，朝廷便要用十个人去补。你担得起吗？我信你，不是一句空话。可这天下，不能只靠一句信。得有规矩。有眼睛。有把账本摊开来的胆子。你以为是给你难看。其实是在替你长牙。你没有这双眼睛，外头早把你嚼碎了。”
他不再说话，只站着。我见他是真委屈。便又放缓了语气：“贤儿，娘不是要与你争。娘是怕。你越大，越不能只靠一腔热血。北军那些人，有忠的，也有混的。你分得出吗？你信他们，像信自己。可他们不一定。他们也有家小，也想往上爬。你今日给他们脸，明日他们便敢借你的名在外头揽事。到那时，你想甩都甩不干净。”
他轻声道：“儿臣知道。儿臣会看。儿臣只求娘，信儿臣一回。”
我叹了口气：“娘信你。可你也得让娘看见，你值得这信。北军的事，我不再让苏味道去。你自己把账理一遍。亲自理。别让旁人。理完了，再来与我说话。若干净，我给你在朝上正名。若不干净，你把那些不干净的人自己摘了。这样，这兵才真正是你的。”
他抬头看我。我道：“去吧。我等你。”
二
那之后几日，李贤果然亲自去理西郊新军的账。他带着白喜，又让兵部出了几个人。没声张。听说他夜里还去了一趟西郊，在营里与几个老兵同吃。回来时，脸上有了点笑意。房云舒大概也帮了忙。她娘家那头，到底与北军有些旧识。有些事，旁人问不出来，她父亲一句便透。
我装作不知。只让阿青注意他身子。别太熬。阿青回来说，陛下这几日倒还吃得下。只夜里睡得晚。我道：“他想自己把事做圆，是好事。你别去扰他。若见灯太晚，便送碗汤去。别说是我让的。”阿青会意。
三
这日，李贤来我殿里，把一本新账放到我面前。我翻了。极细。有些地方，甚至比苏味道做的还清楚。我合上，道：“这账，你自己信几分？”他道：“九分。”我道：“还有一分呢？”他道：“儿臣的人，也非全无错。可那些，儿臣心里有数。能改的，不会纵。”
我点头。他确比从前更会办事了。我道：“九分够了。这世上，从没有十足干净。你心里有那一分，便不会被人糊弄。西郊这事，我不再问了。你自己掌好。只一件，别让北军太重。京畿重地，若让一支外军太显眼，久则生骄。骄兵，不祥。”
他道：“儿臣明白。已让兵部把京中宿卫与北军换了防。不偏不废。往后仍以旧制为主。北军只是一时之用。”我道：“你能这样想，就真有了几分帝王的样子。娘这心里，也安了。”
他笑了。那笑，像穿过许多阴云后漏下来的一束光。我道：“你媳妇这几日可好？我有些日子没见她了。”他道：“好。只是前阵子也替儿臣愁得睡不安。儿臣让她别管这些。她便说，她也姓李。这话把儿臣说得一愣。”我笑：“她这话，不轻。能说‘我也姓李’，那便是把你的事当自家的事了。你莫辜负她。”
他点头。母子二人，像又回到了从前。可我知道，这不过是暂时。那些旧族不会让他顺。他们仍会在暗处，一点一点地，往他耳边吹。也许还会借房云舒。也许还会借他身边的新人。我能做的，只是在这间隙里，把绳再紧一紧。不叫他偏得太远。
四
这夜，我望着李治的画像。他仍穿着那件旧龙袍，眉目清瘦，看着我。我轻声道：“贤儿像你。认死理。可也重情。你若还在，会与他说什么？你是不是也会让他自己去撞？我想，你是会的。你总说，男人得自己长大。如今，我也正在让他自己长。只是我，总放不下。”
画像无言。灯影微晃。我道：“你走时，说要我护着这天下。弘儿去时，我也说会替他看住这宫里。如今，我仍守着。可这守，已不是从前那守法了。我不能再用命去替他们挡每一刀。我得让他们自己举刀，也自己收刀。只有这样，这大唐，才不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我站起，走到案前，亲手研墨。然后，在纸上写了几字。不是给谁的旨意。是给我自己。
“为尔守。为天下生。”
我写下这七字。纸极薄，墨却重。像要把这半生都压进去。我望着那字，忽然就定住了。原来，我这辈子要的，从不是谁的江山。而是这天下，能有一条活路。给贤儿，给显儿，给这长安城里千万个不知名的百姓。
我吹灯。天上有星。极远，极亮。像弘儿在看着我。也像李治在看着我。我合衣睡下。明日，还要继续。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