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长风
李贤亲政后，到底显出几分锐气。
他裁冗员，查马政，又盯着河工。朝里那帮旧族一时找不到破口，便也不再硬顶。只是他们从不在明面上退。他们把力气都用在暗处。今天塞个人，明天递句话。不声不响，像给一株新树根下撒盐。不几日，那叶子便不那么绿了。
李贤不是没感觉。他有一回与我说：“娘，他们总在等。等儿臣哪日办砸了，他们好出来接。可儿臣不会。儿臣如今已经知道，这些老东西，若让他们近了身，便像藤缠树。等树枯了，他们还会说自己是在扶树。”
我道：“你既知道，便别让他们近。可也不能全挡在外。这朝里，说到底还是这些人在办事。你得学会用。用他们，又不被他们用。这分寸，比赶走他们更难。”
他点头。我看出他已在摸这分寸了。只是这分寸，不是一日能成。像磨墨。得慢慢转，不能快。一快，墨便粗。
二
房云舒那边，渐渐也稳下来。
她不再总见那些命妇。若见，也只在节日大典上。有话便说，无话便散。她身上那股子北地将门的气，反而成了她的护身。旁人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我见她这样，心里想，这媳妇到底没选错。她若也学旧族那套，与命妇们亲亲热热，李贤这枕边，就真成了漏风的墙。好在她不笨。她知道，皇后不能没架子。这架子，不光是身份。也是分寸。
可她到底还嫩。那帮人不会死心。他们进不了她的殿，便去她姑母那儿说。去她父亲旧部那儿说。去北军那些与房家有旧的人那儿说。像水渗地。哪儿软，就往哪儿去。这宫里，从来没有真正能干净的人。只要你在局中，就有人想把你变成他的路。
三
这日，显儿来报。说他听见些话。说有人传，太后娘娘年老，早晚要还政。还政之后，能倚仗的，只有北军和皇后。说房家已经成了新贵。说陛下只信从边地来的人。
我问：“你从哪里听的？”
他道：“在户部。几个小吏私下说。儿臣没作声。”我道：“你做得对。以后这些话，不必与旁人说。只来告诉我。”他点头。我道：“这些话不是小吏们自己想的。是有人在市井里放。放出来，不是给你二哥听。是给满朝听。给长安听。给天下听。”
显儿道：“他们想把二哥架起来。让他回不了头。”
我笑。这孩子，也大了。我道：“是啊。架上去，再松手。到那时，他便只能按那些人的路走。因为他自己把别的路都堵了。所以，这些话，不能全不当回事。可也不能太当回事。太当回事，你便先乱了。”
四
我让阿青出宫，去东市走了一趟。她回来，说外头果然有人传。说太后不日便要搬出宫去，去洛阳养老。又说新皇不喜旧臣，只爱用北人。传得不大。可已有人附耳。我道：“让他们传。传得越开，越有人会来问我。到时，我只回一句‘哀家在大明宫住得惯’。这七字，比一千字都沉。”
果然，没几日，便有命妇来试探。我只笑着骂：“你们倒比我还急。我还没死，便想着我去洛阳。这宫里的牡丹，我还没看够呢。”众人陪着笑，不敢再接。李贤知道后，极怒。说要查。我拦了：“查什么？查了，他们便不说了？你越查，越显得这事大。不如你不查。我只安安稳稳住着。这宫里，只要我还在一天，那些谣言就只是谣言。”
他道：“儿臣怕娘心里难受。”我道：“我若为这几句难受，早不知死几回了。你如今要做的，不是替我出头。是把这朝里的事做好。你做得越好，这长安越稳。长安稳了，那些话自然没人再信。”
五
可我也清楚，这天下，已不再是我当年与李治共坐时的那片天了。
那时我们有共同的敌，也有共同的路。如今，弘儿没了。李贤正年轻。显儿还小。旧族们蠢蠢欲动。新贵们又心浮气躁。这宫里，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我若再拿旧法子去压，只怕要炸。我得换种火候。不是不烧。是慢慢烧。烧到那些浮上来的东西，自己熟透，自己裂开。
这日，我破例去了一趟紫宸殿。没坐帘后。只站在殿外，看那殿中御座。李贤正与几位宰相议事。他回头，看见我。我摆摆手，转身走了。阿青扶着我。我道：“你瞧，那殿里，坐着我儿子。他身上有他父皇的影。也有他大哥的魂。我不能让这殿，再倒一次。”
阿青道：“不会的。有太后在。”
我道：“不是我在。是他们得自己立。我若总在，他们永远觉得，天塌了还有娘。可这天下，从不能只靠一个人的头顶着。我得让他们也学会顶。哪怕一开始顶得歪。也得顶。”
风从殿后吹来，掀起我衣角。我一步步走回后宫。一路无话。可我心里，已经又画下了一条路。一条比从前更长，更远，也更静的路。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