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渐远
入秋后，李贤来我殿里的次数，渐渐少了。
不是不孝。是他真忙。西郊的新军要整训，北边的互市又要增市，户部那边因着秋税忙得不可开交。他像枚被人抽转的陀螺，从早转到晚。我若让阿青去问，他便让人回：“陛下说，晚些来向太后请安。”可这“晚些”，常就没了下文。
我也不催。只让人每日送汤过去。他有时喝，有时又原样端回来。房云舒倒还常来。她说：“陛下这几日总宿在紫宸殿。臣妾也难说上几句话。”我道：“他忙的是国事。你只管把自己宫里守好。他不来，你不必追。追紧了，反让他更不得歇。”她点头。我见她眉眼间有些落寞。这姑娘，嫁进来不到一年，已尝到了这宫里最磨人的滋味：不是没有情，是情被一堆折子、几场朝会，挤得没处放。
二
这日，白喜来了。他如今老了不少，两鬓都起了霜。他跪在外间，说有事面禀。我让他进来。他道：“陛下近日见客极多。有几个，是从西郊营里来的。每回都谈至夜深。奴才不敢近，只远远守着。只是有一回，听见里头提到‘房将军’与‘北府’几个字。奴才心里不踏实，特来报与太后。”
我道：“你只听得这些？”
“只这些。再近，怕露了。”他道。
我点头。这“房将军”，大约是房云舒的某位族亲。北府，则可能指北军府。李贤从前与北军亲近，我是知道的。可如今他做了皇帝，若还把这支兵当“自己人”，那味道便不对了。这天下，只能有一支兵。那支兵，姓李，不姓房，更不能姓北。
我不动声色，只让白喜继续留意。白喜退下后，我望着窗外那几株已泛黄的梧叶。风过，叶落。我想，这宫里，最易变的不是天，是人心。李贤这一变，未必是他自己愿意。可他已经在这条路上，往更窄处走了。
三
显儿来了。他如今在户部已经能独立看点小差。他道：“娘，二哥最近和几个老臣不大好。前日在朝上，把裴守真的话都顶了回去。裴守真出来时，脸都青了。”我道：“他顶了什么？”显儿道：“二哥说，裴守真只知旧例，不知边情。又说，北军有功，不该被京里这些旧门阀看不起。”
我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被那些话给泡透了。李贤现在满心满脑，都是旧门阀看不起他，看不起北军，看不起他这个皇帝。可他忘了，裴守真不是旧门阀。他是直臣。他说话不中听，却是想护着李家的法度。李贤这一顶，不单伤了裴守真，也让那些真正敢说话的人，往后都紧了嘴。
“娘，是不是房家那边的人在二哥耳朵边说什么了？”显儿小声问。
我道：“不管谁说的。你二哥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娘说过’。你明白吗？所以你不要去劝。你若劝，他连你一起烦。娘会找时机。他如今是皇帝了。有些话，得他自己撞明白了，才能听进去。”
显儿闷闷地点头。我道：“你也在长大。这宫里，将来许会更难。你不能总站在我后头。等哪日，你二哥需要你，你得能站得出来。不是与他争。是扶他。像你大哥若在，会做的那样。”他红了眼，说：“儿臣知道的。”
四
这夜，我坐在殿中，把李治那方旧玉佩又取出来。它被我的掌温焐得发暖。我想，李治当年把李贤交给我时，说：“这孩子，像匹野马。你多费心。”我那时笑他多虑。如今才知，这野马不是不能跑。是怕他跑错了路。更怕的是，前头有悬崖，他不知。
我不能松这缰绳。可也不能再拽。再拽，他只会更挣。我得让他自己慢慢觉出，哪条路是实的，哪条路是虚的。若他觉不出，那我这做娘的，便只能走到他前面去，先一步把路堵上。不是不让他走。是绝不能让他掉下去。
这，不是与他为敌。是与他为守。只是他如今还不懂罢了。
我合上窗。秋风从极北来，已有了冬的味。这长安，又要熬一季寒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