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交锋
这年冬，李贤做了一件事，让朝堂上所有人都闭了嘴。
他罢免了裴守真。
那日朝会，裴守真当众提起西郊新军扰民一事。其实奏得并不重，只道“京畿驻军，宜防渐微”。可李贤听完，冷冷道：“裴卿年事已高，恐不能再胜任御史中丞。回家好好歇着吧。”没有罪状，没有廷议，只这一句。裴守真愣在殿中，半晌，脱下乌纱，朝上一拜，转身便走。
满朝死寂。我在帘后，看着那老人挺直的脊背，像一根终于被风折断的老竹。他连喊冤都没喊。他不能喊。因为他知道，他再喊，只会让这新君更难堪。
下朝后，李贤来我殿里，原以为我会发火。我没有。我只道：“你罢他，觉得朝里便清净了？”
他道：“儿臣不想再听他总拿北军说事。他眼里，北军做什么都不对。儿臣若不压他，以后边将谁还肯替朝廷效力？”
我看着他。他这口气，已不是朝堂上的皇帝，是在跟自己心里那群“轻他北军”的人吵架。我道：“你压了裴守真，可也压了这满朝敢说话的人。你今日能罢了裴守真，明日就能罢了苏味道。到那天，你身边还有几个能说真话的？都是顺着你北军调子的。你听着顺耳，可这天下，岂是只靠顺耳便能撑住的？”
他道：“儿臣没说不听真话。儿臣只听对的话。裴守真那些话，对在何处？西郊军士虽有几桩小过，可京兆府已处置了。他偏又拿到朝上，翻来覆去地讲。这不是直。是成心。”
“他成心？”我笑，“他若成心，不会那样被你罢了。你当他真没别的能耐？他不过是不肯同那些人一样，看你脸色说话。你今日罢他，解气。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这些年在朝里得罪过多少人？你能一句话罢了，那些人也能。从此，谁还会替你说半句不中听的？”
李贤不说话了。他站在灯下，脸上有怒，有愧。我道：“人你已经罢了。娘不逼你收回。可你记住。这朝里，不是谁站你这边，谁便是忠。也不是谁逆你，谁便是恶。你若不学着看‘事’，只看‘人’，这龙椅，你坐不长。”
他低声道：“儿臣知道了。”我道：“你若知道，明日便不许再迁怒苏味道。他比裴守真更不会顺你。可他能办事。这比什么都强。”他点头，退了出去。
二
裴守真被罢，朝中一时人人自危。苏味道倒还稳。他入宫时，我见他神色如常。我问：“你就不怕？”他道：“臣是太后的人。陛下不看臣面，也看太后。且臣手上还有几件未了的事。陛下不会现在动臣。”我道：“你倒敢说。若哪日陛下连我也不看了呢？”他沉默片刻，道：“若真有那日，臣便学裴公。退下去，也还能给太子留个名字。”
我道：“你退不得。你退了，这朝里真没人敢在明面上替他看账了。弘儿若在，必不留你。我如今能信的，也只你一个。”苏味道深揖。我心里却更沉。裴守真这一走，像在极厚的冰面上砸开了一道口子。旧族们还没动，李贤自己先把刀递了出去。这刀，本不该由他来拔。可我知，他是在赌。赌自己真能凭北军撑起一片天。赌娘不会真与他为难。赌这天下，能按他的法子来。
我不能再让他这么赌下去。可我也不能现在与他撕破。我若一动，便成了外头那些人口中“恋权不放”的太后。这比什么都让他寒心。我只能先等。等他自己碰上那堵墙。也等人心自己冷下来。
三
这夜，房云舒来了。她显然也没歇好。她道：“母后，臣妾今日听说，陛下罢了裴中丞。臣妾心里发慌。裴公是直臣。他那样的人，不该这样离朝。”我道：“你这话，可对陛下说过？”她摇头：“臣妾不敢。他一回宫，便把自己关在书房。臣妾若再说，怕他更烦。”我道：“你既知他烦，便先别提。可你心里要明白，他这条路，已不止是北军这么简单了。你父亲、你族中，可有人在他跟前说些什么？”
她脸色微白。我知她为难。她既想护着房家，又不想害了李贤。我道：“云舒，你听我一句。你是皇后，也是这宫里唯一能让他把衣裳脱下来歇一歇的人。你越不劝，外头那些人越要替你劝。到那时，你倒成了他们摆给陛下看的‘自己人’。你愿意吗？”
她嘴唇动了动，终于道：“臣妾不愿。可臣妾不知怎么劝。”我道：“不必讲大道理。你只告诉他，你怕。怕他太累，怕这宫里最后连个能跟他争几句的人都没有。你这一怕，比多少折子都真。他听得进去。”
她点头。我看她这模样，也有些不忍。她到底还小。这宫里，谁不是在逼她长大？我不也是？
四
那之后，李贤果然没再动苏味道。朝中虽还冷，却未再有人被当众逐出。可我与李贤之间，已隔了极薄的一层冰。不是不暖，是不敢轻易碰。他仍来请安。我们仍说话。可那些话，都只拣轻的。重一些的，谁也不先提。像雪下头埋着旧炭，看着白，一踩，还烫。
显儿也变了不少。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只知读书。他开始自己留意朝里的风。有时来我这儿，也不多言，只坐着。我道：“你如今倒比你二哥还静。”他道：“越看，越不敢说。怕说错。”我道：“不敢说，也比乱说好。可你不能一直不敢。你将来也是这宫里的一根柱子。不能总躲在谁后头。”他点头。我看着他，像看着一株才起身的小树。这宫里，也许终要有一场风。他得赶在那风来之前，把根再扎深些。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