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深流
裴守真走后，朝中像变了味的风。
没人再争。上朝时，众人只拣陛下爱听的说。李贤说北军可用，众人便道“北军诚然堪用”。李贤说互市该宽，众人便说“陛下圣明，宽乃大势”。苏味道有时立在班中，一言不发。我坐在帘后，看这满殿乌纱，忽然觉着，裴守真的背影越远，这殿里便越冷。
李贤不是听不出假话。他只是太想清静了。人一当皇帝，最怕的便是耳边天天有人唱反调。一日不烦，两日可忍。到了第十日，他便宁可选那些好听的。哪怕是假的。这不是他一人之过。历来的君王，十个里有八个都栽在这上头。尤其是年轻的天子，以为顺耳便是顺心，顺心便是顺天。他不知道，那些话后面，都是线。线一收，他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没再去劝。只让苏味道每日照旧送两份极要紧的抄报来。一份给我，一份给李贤。他若不看，也不逼。但我要留底。将来万一他问起，总得有人记得。这宫里，最怕的不是翻脸，是无人记得。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这朝里记几年事。
二
显儿似乎也觉出了不对。
他那日从户部回来，说：“娘，今日二哥在紫宸殿里，连问了三遍‘此事可有人与太后议过’。下头的人都说‘并无’。可儿臣瞧着，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像对过口风。”我道：“你倒仔细。他们这些人，如今也不想让我知道了。”显儿道：“可二哥是您的儿子。他们这不是要离间二哥与您吗？”
我道：“所以，你不可在二哥面前说这些。说了，只会让他以为是我让你去传话。便更回不来了。”显儿沉默片刻，说：“娘，我以后多陪陪二哥。我不说您。我只说我自己的糊涂话。他听了，总比不听好。”我望着他，忽然一阵心酸。他比李贤还小几岁，却已学会用“糊涂话”去贴近他的兄长了。这宫里，哪个孩子不是在刀锋上懂事。
三
房云舒再没替旧族传过话。她像被那晚我那几句话点醒了。命妇们入宫，她便只谈茶叶、花木。有人把话往朝里引，她便说：“后宫不议政。”这话传出去，旧族们便不好再围着她转。她偶尔来我殿里，也会问：“母后，臣妾还能为陛下做些什么？”我道：“你把他吃睡照顾好。让他回你那儿时，能别总绷着。这便极好了。外头的事，得他自己去破。你插得越多，他越分不清哪句是朝堂，哪句是枕边。宫里最怕的，就是枕边太像朝堂。”
她点头。我见她又瘦了些。这皇后，也不好当。她那点将门的明快，正一点点被这深宫磨软。我有时不忍。可又知道，若不磨，她便成了李贤另一道露风的窗。这宫里，连窗都得有骨头。没有骨头的，都被人推开了。
四
苏味道秘密报来一件事：裴守真离京那日，旧族中有人去送。送了银子，也递了话。说是“裴公且暂避，日后朝中自有人替公说话”。我道：“这‘有人’，是谁？”他道：“臣未查到。只知那几人中，有两个是卢家旧仆。卢家曾因北军买马案被办过。与陛下结了死仇。”我道：“卢家还在长安？”苏味道道：“明面上已无人在。可还有几房未离京。躲在南城。深居简出。”
我把茶盏慢慢转了半圈。这朝里，总有些烧不尽的旧灰。他们不声不响，像在等风。风一吹，灰里便又现出火星。我不能等。可也不能再让李贤自己去乱砍。他若再动，便等于替这些旧族把裴守真塑成了忠臣。那才是真中了计。
“先不惊。”我道，“你只让人看着卢家几房。尤其南城那几处。若他们再与旧臣联络，便把线拉出来。不抓。只瞧。这火，得让他们自己从袖子里掉出来。”
苏味道领命。我知他谨慎。他若做不到，不会说。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放心李贤。他身边那些人，有谁肯这样替他忍？肯的，他嫌。不肯的，他信。这，才是我最怕的地方。
五
这夜，我又梦见李弘。
他站在太液池边，穿着那身旧太子服。我走过去，他回头，说：“娘，二弟太急了。您替我告诉他。这宫里，有些路，得慢慢走。走太快，会看不见脚下。”我想去拉他，他却往后退。一直退到荷塘深处。我猛地惊醒。枕边那方旧玉佩，不知怎的，被我攥在手里，凉得贴骨。
我坐起来，看向窗外。夜极黑。无星无月。可我知道，天会亮。李贤的路，还长。我不能替他走。不能总跟在他后头捡鞋。我得站到他的斜前方。让他看见，娘不是拦。是那道他看不见的堤。风再大，堤在，家就还在。
我披衣起身，走到案前，提笔给李贤写了一封极短的手书。没有责备，也没有旧事。
“吾儿近岁多劳。娘在宫中，唯愿汝行路之间，常有天光。北军可用，然边将之心，与朝臣不同。今外头风杂，恐有借汝之志以行彼私者。娘非不信汝。是不信这世上，有太多人想从汝身上取东西。望汝能静观三个月。不增兵，不换将，不罢人。三月之后，若仍觉无虞，娘不再多言。汝母，字。”
我将信封好，让阿青天一亮就送到紫宸殿。这封信，不是命令。是娘给儿子递的一盏灯。他若接，我们母子便还能在一处走。他若不接，那我便只能把灯收回来。不是不照他了。是把这殿里，再留点光。给显儿。给这宫里，还能回头的路。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