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接灯
信送出去后,我在殿中等了半日。
没有回音。
李贤没来,也没让白喜传话。阿青说,陛下看完了信,放在案上,一个人坐了很久。随后让人把户部的折子搬进内殿,没再出来。我点头。他不来,便是不知如何来。这个反应,我料到了。他到底还知道轻重。若是从前,他早骑着马去北营了。如今肯坐着看折子,已是长进。
我在心里画了条线:给他三个月。这三个月,我不问,不逼,不让人去他面前多嘴。只每日让阿青照常送汤。汤不能断。母子的线也不能断。断了,风就进来了。
二
头一个月,长安极静。
李贤没再调兵。裴守真被罢的风波,也慢慢被秋税和北边几个新市压了下去。可我知道,这静,只是面上的。像一池水,看着平了,水底还在动。苏味道的人仍盯着南城卢家。回说,卢家几房尚无异动。只是有几个旧仆,偶尔去城西卖些旧物。我道:“旧物?卖的是什么?”他说:“是几卷旧书,还有些过时的字画。臣让人去问过价,不贵。却也不像真卖。像借个由头,与人碰面。”我道:“那买的人呢?”苏味道道:“有个买主,姓乔。是工部一名员外郎。平日不显。”我道:“记下。再跟。别动。”
这宫里,最怕的就是旧物。旧物会带出旧人。旧人会记起旧事。旧事一翻,便不是旧账,是新的火。
三
这一日,显儿来找我。他手里拿着一张北境互市的图。他说:“娘,这图是儿臣从户部里抄的。您看,北边新开的这几个市,都离卢家旧庄不远。儿臣怕他们借着商队的路子,把马从北往南倒。尤其这些人,如今没官身了。可手里还有钱。有钱就能生事。”
我接过图。这图不精,却是显儿一笔一笔描的。我问他:“你与二哥说了没有?”他摇头:“儿臣先问您。若您说该给,儿臣再给。儿臣不想让二哥觉得,我总拿您去压他。”我道:“你做得对。可这图,你不必亲自给。你只说,在户部听几个旧吏说北境互市附近有暗马。把这个由头递过去。不必提卢家。你二哥自己会去查。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有个能自己查出来的机会。你给得太明,他反不领。”
显儿点头。他果然找了日,在给李贤送茶时,闲说了几句北边马价。李贤听得认真。不出两日,他便让高侃去查了。
四
房云舒也悄悄做了件事。她把我那晚说“怕”的意思,用她自己的话与李贤说了。她说:“陛下,我怕。不是怕外头。是怕你太累。怕这朝里,再没人敢与你争。我也怕有一日,你回头一看,身边只剩些不敢说真话的人。”李贤后来把这话说给我听。我道:“她说得对。我若说,你未必听。她若说,你倒能听进去。这便很好。她是你的妻。她不必做我的喉舌。她做她自己,便能替你挡掉许多东西。”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问:“娘,你信她吗?”我道:“我信她此刻的心。可往后,你得让她始终站在你这一边。不是靠拉,是靠你们二人之间那点真。你不负她,她不欺你。这宫里,再大的风,也吹不透你们这面墙。可若你自己先在外头把门开了,那谁都会往里挤。”他点头。
五
又过了些日子,高侃从北边回了信。确有几股私马,不在册中。来源不明。其中有几匹,与卢家旧庄有关。李贤看后,将信折了,来我殿里。他道:“娘,三个月还没到。可儿臣想先与您说一句。您是对的。那些人,不是想帮儿臣。他们是想用儿臣。儿臣已让人去拿卢家那几房了。这次,儿臣不罢人。也不喊。只办。”我道:“你能自己把这事压着办,便更好了。不喊,便不给人反应的机会。记住,这朝里,凡是想借你的手去杀人的,最后都会把你的手也弄脏。你要学会自己挑刀。不让他们递。”
他点头。我望着他,忽然发现他鬓边竟有了几根极细的白。我心口一疼。这孩子,才二十出头。这宫里,太磨人。我道:“今晚别回紫宸殿了。就宿在我这儿。我让阿青给你温点酒。你父皇在时,也常这样。喝两杯,再睡。比什么都解乏。”他笑了,说好。
那晚,他喝得微醺,靠在我外间的软榻上,说了许多。说起小时候李弘教他写字。说显儿总爱追着他的马跑。说房云舒不会做汤,有一回把整罐盐都倒进锅里。我听着,像听一出极远又极近的旧戏。灯花轻爆。夜风极轻。
“娘。”他忽然道,“儿臣不想和你生分了。这宫里,若连您也不在儿臣身边了,儿臣就真成了孤家寡人。”我道:“你从不是孤家。你有娘。有云舒。有显儿。还有这满朝里,愿意与你共天下的臣子。你只是不能把那些假人当亲人。也不要把亲人当臣子。这中间的分寸,你今日能说出这一句,便已懂了。”
他闭着眼,像睡着了。我轻轻替他拉上薄毯。外头,有梆子响。极远。极清。这宫里,又在深夜里,慢慢静了下去。可这一回,静里有了点暖。像旧炭盆下头,又亮了一星。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