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回甘
卢家的线,李贤没再往下扯。
他只处置了几个有实据的。余者,遣散的遣散,驱离的驱离。没有大狱,也没有连坐。苏味道说他办得极聪明。像在暗处拔了几颗牙。外头人只觉风过,不知刀已回鞘。我听了,点头。这孩子,到底过了那道最急的坎。知道“不响”有时比“响”更有用。
房云舒那几日常来我殿里。她与我说,李贤夜里已不再一个人关在书房,常回她那儿坐坐。夫妻二人说些旧事,有时也提朝里的难。她说:“臣妾不敢问太深。只听着。他若问臣妾怎么看,臣妾才说几句。大多时,臣妾只让他觉着,这儿不是朝堂。”我道:“正是。你能让他有这么一个去处,便是大功。别的,不必强求。”
显儿仍在户部。他已能独立写些条陈。有一回,他写了个极长的折子,说北境互市可加设“官牙”以抑私贩。李贤看了,半日没说话。后来问我:“娘,三弟这折子,您看没看?”我道:“看了。比你当年头几道折子还像样。”他笑:“儿臣也是这么说。我让他再磨一磨。这折子若直接上,怕有人骂他越位。让苏味道先递。等风过去了,再准他名正言顺地议。”我道:“这样极稳。你如今也学会了。不是好的,就立刻推。得给它个能活的土。”他点头。
二
冬至前,宫里来了几场雪。李治的忌日,我与李贤、显儿,还有新后,一同去了陵前。
雪极大。满山皆白。我走在最前。后头是宫人、仪仗,极静。只有脚踩进雪里的声音。李贤扶我。显儿撑着伞。房云舒跟在后面,一身素衣。我站在碑前,没哭。只把一杯温酒慢慢浇在雪地上。酒渗得极快。雪地没留半点痕迹。
“你们父皇,生前最爱这陵前几株松。”我道,“他说,松柏不落叶。像人心里那点硬。你们记着,不是娘要你们心里硬。是这天下,有时候容不得太软。可也不能全硬。像这雪,看着冷,化进土里,明年草才青。”
李贤低声道:“儿臣记下了。”显儿也说:“儿臣也记着。父皇在时,也常这么说。”我回头,看这兄弟俩。他们立在雪里,像两株还没长成的松。我道:“回吧。雪大,别冻着。”车驾回宫。一路无话。可我心里,出奇地安。李治就在这土里。这土又覆着雪。雪下,有根。根深,则春来。
三
这年除夕,宫里没大办。李贤说,父皇孝期虽过,可心里不热闹。我道:“不热闹便不热闹。一家人坐一起,吃顿暖饭,比什么都强。”于是,只在内殿摆了一小桌。李贤与房云舒坐左,显儿坐右。李贤的几个妃嫔也在。张昭仪称病没来。我不勉强。来了反生尬。
席间,显儿说:“二哥,你今年最得意的一件事是什么?”李贤想了想,道:“把北军那摊事理顺了。如今西郊营里,也有了自己的规矩。不再总被人拿来说。”我道:“你倒会挑。这确是你今年最见成色的。不是打杀。是理顺。这比什么都难。”他笑,又问我:“娘呢?娘今年最开心什么?”我道:“你们都在。都还肯坐在这张桌前,与我这老婆子说笑。这便是最开心。”
房云舒在旁,眼微红。她悄悄侧过头。我装没看见。这宫里,能坐齐这几个人,已是天大的福。我懂。他们也都懂。酒不多,话却比往日深。窗外有雪,扑在宫灯上,像极轻极轻的蛾子。
四
年后,李贤又去了趟洛阳。
这次,他带上了房云舒。显儿没去。留在我身边。车驾出城那日,我又站在宫门后。李贤在马上回头。我也朝他摆了摆手。他笑了。那笑,像把我这半生的风都吹暖了一分。
“娘,二哥会做好的。”显儿道。
“他不必做到最好。”我道,“他只需一直做得比昨日稳。比昨年明。你们兄弟,都是这天下借来的。你们好一天,长安就多一天晴。”
显儿望着我,忽然道:“娘,您要长命百岁。等儿臣大了,也带您去北边。”我笑:“我若长命百岁,这宫里的人该怕了。”他道:“他们怕他们的。儿臣不怕。”我拍他的手。那手还薄,还软。可已经有了一层极淡的茧。那是拿笔,也是握缰的印子。这宫里,又要长起一茬新骨。
五
夜深。我把李治那方玉佩又放回匣中。那匣子已经很旧。里头还搁着李弘那页写有“社稷”的纸。东西不多。却极沉。我知道,我这一生,从没真正为自己活过几日。可为这些人,为这江山,为这宫里还能亮着的灯,我值。
天上有星。窗下有雪。阿青轻轻进来,说:“太后,该歇了。”我道:“再坐坐。”她也没走,只在外间打了地铺。我笑她:“你这把年纪,还陪熬。”她道:“陪了一辈子。不差这半宿。”我没有说话。只听着她极轻的呼吸,和这宫里更轻的雪。
这长安的夜,终于有了一点回甘。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