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内守
李贤与房云舒去洛阳后,宫中又空了许多。
我每日仍在立政殿看折子。不多,却总忍不住过一过眼。像种地的人,明明知道田已交给儿子,可每天清晨,仍要去田埂上走一走。不是不放心。是这半生的习惯,已长进了骨里。阿青笑我:“太后就是闲不住。”我道:“我不是闲不住。是怕自己一闲,便老了。”
显儿常来。他如今在户部越发上道。有回他拿着一本极旧的鱼鳞册来问我:“娘,这上面画的田地,有些已找不着了。有些却画得极细。儿臣想让人去重画,又怕下面的官借机扰民。”我翻了两页,道:“这册子,是你曾外祖手里传下来的。旧了。不能不要,也不能全信。重画是好事。可你得先把‘路’走对。别让京里直接下命令。先选一两个县试。让本地人画本地的田。画完,官再核。出了错,只问官,不问民。这么一层层下去,才不惊了百姓。”
他听得极细。我又道:“你记着。这天下,最难的不是下令。是让下面的人不把你那令当成生财的门道。你越不放心他们,越要把路铺得细。细到他们没处伸手。不然,你越查,他们越抢。最后吃苦的还是种田的。”他点头,把册子收好。我望着他,心里想,这孩子,若真能把这鱼鳞册重画清楚,将来他的路,会比李贤更宽。可也正因如此,我得让他多磨。磨慢了,才不易折。
二
洛阳那边,李贤隔日便来一封手书。有时是路上的见闻,有时是与云舒进了一处旧寺。有一次他写:“儿臣在洛水边,又见父皇当年建的粮台。已旧了,却还在。儿臣让杜少尹再修。他说,再修,也还是老样子。儿臣便没让动。只让人在旁立了块小石。上写‘永徽年置’。娘,儿臣是不是太念旧了?”
我回他:“念旧不是坏。可你是皇帝。皇帝念旧,得知道哪里能念,哪里不能。粮台可留。该拆的,也一样要拆。你记着旧,是为了不再走错路。不是为了把路都留住。”他再回时,说:“儿臣明白了。留一块石,不算旧。若整条路都铺回旧时,那才坏。”
我看了,颇慰。他到底在长大。不是一程一程地走,是一念一念地醒。洛阳真能养人。他这一去,倒比我与他同去还要好。
三
这日,宫里来了几位极老的命妇。是李贤怕我闷,让她们来陪。我见了,没说什么。只让人摆茶。她们坐了大半日,话不多。我知她们是旧族出身。年轻时,都与我交过手。如今老了,倒都像菩萨。这宫里,最善变的不是风,是这些人的脸。昔日咬牙,今日堆笑。我不拆穿。也让她们舒服坐着。有些局,到了我这个岁数,已经不必再争什么。我只要她们背后的人知道:我还在。我还能笑。这,便是余威。
她们走后,阿青说:“这些老妇人,倒比从前更会说话了。”我道:“她们哪是会说话。是知道风不往她们那边吹了。”我起身,走到镜前。这殿中的铜镜已不常照。可今日,我忽然想看一眼。镜中人,已满头霜色。可背还直。眼还亮。像极了我那年在利州城头看江时的心气。风没磨平我。只把我磨成了另一把刀。不必时时出鞘。可一鞘在,满殿皆静。
四
夜里,我翻开李治留下的几卷书。其中一卷《老子》,我看了半生。书上还有他的批注。有处写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旁注:“媚娘似此。”我看了,笑了一下。这傻子。我哪里至柔?我不过是在柔处藏了最硬的东西。可他能这样写,便是真懂我。这世上,懂我的人本就不多。他算一个。弘儿算一个。阿青算半个。如今,连李贤也只懂一半。
可这另一半,不必他懂。他只要能把天撑住。将来,他也会遇见一个能让他放心交出一半的人。那时,这宫里便又能有新的“柔”。而我,只管把这老树根再往深处扎一扎。等他们需要时,还能觉着,脚底下有块极稳的地。
五
李贤回京那日,天已暖了。
他与云舒来请安。我见二人气色都好。他道:“娘,洛阳的粮台,儿臣没大动。只让人把水路又理了理。如今洛水往东的几条沟渠,已能走小粮船了。杜少尹说,明年再扩一扩,能把粮运到黄河口。”我道:“你这一趟,比我说十遍‘河工要紧’都强。人到了当地,脚踩进去,才知道哪处能开。哪处不能。”他笑。云舒也道:“陛下还让臣妾去看了洛阳几个女学。那里头不少寒家女儿。臣妾便想着,能不能请母后从宫里拨些旧书送过去。”我道:“这有什么不能。旧书留着,也是喂虫。能送出去,让她们读,倒也算我积点德。只别大张旗鼓。以皇后私礼送。别让外头说,天家又在买名声。”
云舒点头。我看着她,又看李贤。这夫妻俩,一个看河,一个送书。倒像有些“凡”味了。这,才是我最愿见的。这宫里,不能总悬着。要往下走。走到田里,走到河边,走到那些还在长的人心里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完)